春水满塘(332)

秦攸昨日来报,说在山间找着了负责追踪萧绍的三个人,尸身残缺不全,死状残烈,草草掩在土坑里。

但埋尸处,不是杀人处,对方有意隐藏行踪,他今日也是为此来的。

裴晏抿唇轻叹:“他可有说要去哪儿?”

张令姿摇头:“宋郎君有句话托我转达裴詹事。”

“什么?”

“他说……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裴大人三思而后行。”

裴晏默了会儿,起身告辞。

出门皦日当空,院中日华正盛,树荫下的石案上放着一盘酸枣。

玄元子团坐在太阳底下,以自身为眼,周遭布满碎石。他闭着眼,口中像含着什么,专心致志地默声叨念。

阵势不小。

裴晏没作声,只站在门边看着。

忽地,玄元子紧抿双唇,口舌一鼓,朝着前方吐了颗枣核,旋即睁开眼,抬袖拿起脚边的龟壳开始起卦。

最后一爻,两枚铜钱竖着掉出来顺着微倾的地面一路滚向门边。

裴晏往外走了两步,抢先踩上一枚。

玄元子腮帮子一鼓,朝着裴晏又吐了枚枣核,没好气地说:挪开。”

裴晏在心下算了算,弯腰从脚底拿出铜钱,拳在掌心,袖摆垂地,刚好挡住视线。手指在掌心稍稍拨弄,方才摊开。

玄元子登时大喜,但很快又狐疑地睨着裴晏:“你是不是偷偷翻过面?”

“没有。”

玄元子拧眉犹豫:“我凭什么信你?”

裴晏笑了笑,将铜钱还回去:“一事不二卦,你只能信我。”

走到院门口,玄元子叫住他:“这么爱管闲事,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裴晏回身看着那张臭脸,又看了看石案上的酸枣,淡淡笑说:“谁知道呢。”

玄元子捏着手中铜钱,眼看着裴晏走远,方才翻了个白眼。

“死骗子。”

卢湛坐在门外石阶上发呆,观里养的黄狸吃饱喝足,蜷成一团在他腿上睡觉。

天光落下,目之所及都是金灿灿的,又热又刺眼。他一低头,便看见一个吸饱了血的黑蚤从黄狸肚子上跳到他身上。

卢湛下意识起身拍了拍,黄狸惊醒,朝他嘶了两声,三两步窜上树去接着睡。

裴晏正好从里头出来。

“宋平已经回去了,他们应该会立刻离开扬州。你回去备些干粮,今晚趁夜走,注意别被人跟着,尽量赶在他之前到。谢娘子有孕,他们肯定不会走水路。你且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落脚,确认无虞,再带桃儿回京。”

卢湛点点头,裴晏想了想,又说:“宋平说,陆三的身手是从萧绍那偷学来的,你也说他过去教过你,若在途中遇上,你二人能否……”

“不能。”

卢湛打断他。

“那日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但萧库真认人不看脸,他闻气味。他一开始就认得我,才没有下狠手。而且……”

卢湛垂下头,低声说:“若真遇上,他便知道我骗了他……下手只会更狠。”

“抱歉。”

“与大人无关。”卢湛默了会儿,闷声说,“小时候阿娘嫌阿爷不如叔父圆通,阿爷说,做人做官两难全,问心无愧即可。”

他仰起头,咧嘴笑说:“我知道我没有做错就行了。”

云碧万顷,天光斜照,从窗缝中挤进屋内,如一根三尺长的金针,指着床榻边的贵人。

“彦之不必起身,你受了惊,该好好休息。”

元琅端起床榻边的药碗,瓷勺搅了搅,送向薛彦之嘴边。薛彦之不敢张嘴,颤颤巍巍地接过:“臣自己来……”

元琅笑了笑,理整好长袖。

“舅父眼线众多,眼下还不能将李公的尸骸接回厚葬,你不会怪我吧?”

“臣不敢!”

薛彦之慌忙放下碗,又想起身,元琅摁住他:“我刚才说过了,不要起身。”

薛彦之眼珠子转了转,轻声说:“殿下放心,臣不曾透露殿下的秘密……”

“我当然相信你。”元琅笑道,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药得趁热喝。”

“是……”

薛彦之端起碗送到嘴边,一垂,便看见水面上映着太子的脸,森然正盯着自己。鼻尖一嗅,惊觉方子有变。

“有什么不对么?”元琅幽幽地问。

“没……”

薛彦之心跳加剧,顿觉一阵晕眩,颤着手吃力地吞咽。

元琅似笑非笑:“怎么彦之尝不出这方子换了么?”

薛彦之一惊,支支吾吾地还未说出个所以,元琅又说:“这是郑照开的方子,他师承南朝,惯用些草药,少有金石,药效虽起得慢,却也温和些。”

薛彦之背脊一阵凉,点头称是。

元琅站起身:“我已交由郑照代行太医令一职,你且好生养病,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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