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25)

陆三跟上来,见她不想说话,气不打一处来:“那我去找元昊。”

“你给我站住。”她无奈叹着,“还嫌我不够烦吗?”

陆三背对着她,不走,也不作声,拿不到个准话他是不会甘心的。

云英仰头望向那无月的夜空,“殿下让我睡了裴晏。”

缄默良久,陆三猛地一脚踹在围栏上,碗粗的木栏应声断开。

她是江州最高不可攀的伎,上至刺史将军,下到贩夫走卒,谁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只要她不愿,无人敢占她半分便宜。

可再矜贵的伎也还是妓,是被人捏在掌心的棋子。

只不过是妙手当落在妙处,轻易不示人罢了。

还能真当自己是上等人么?

陆三把头一梗:“我们走吧,去殿下管不着的地方。”

“又不是没跑过,你当殿下是那么好哄的?若不是我们还有用,早该在那狗肚子里了。”云英起身牵上陆三的手,“何况承平也还没找着。”

“陆三,你莫忘了我们是在菩萨那儿起过誓的,同年同月同日死,要走,也该一起走。”

不提还好,一提宋九郎他便满肚子火:“我没忘,你也没忘,是他自己忘了!他以为替那大小姐报了仇,人家就会看上他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谁让当初是宋九郎先遇见她,也是宋九郎救了她的命,她心里始终就更偏袒那混蛋些。

若是他先呢?

怎么就不是他先呢!

她还叫他承平,像他们这种野狗一样的杂碎,学那上等人取什么表字!就是穿上了龙袍也成不了太子。

他在心里愤愤骂着,但又怕云英听着不高兴,只得统统都咽下。

“承平的下落,我已经有些眉目了,你不要这么急。”

云英心里也烦着,但还是温声安慰道,“你以前不是说想去寻瀛洲么?我找人打听过了,从定海县出海,再往东,有人曾见过那海市仙境。”

“等找着承平,我们就走。”

陆三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这事他已说过许多次,她回回都有新法子糊弄他。

“你上回不是说那裴晏是个兔爷么?”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云英抿着下唇,轻笑道:“你管我。”

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总算是把陆三给打发走。

浓云不知何时散了些,皎皎明月,时隐时现。

云英倚在船沿边,拿出方才于世忠给的那支金簪,雕工虽有些粗糙,但已是寻常人家能攒下的最好的嫁妆了。

当初她也曾劝莹玉,那花言巧语的男人是信不得的。说什么买个干净身份脱籍,再找些人演场戏,骗过老家年迈的母亲,便可当他温广林的妻,明媒正娶的妻呐。

这些不干不净的过去,从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多么可笑。

生他养他的女人他要骗,爱他信他的女人他也要骗。

于世忠倒是个痴情人,可却是个兵户,是世代都逃不了的牛马,比那街头巷尾的商户还再低贱些。女子的良籍好买,男子则不然,尤其是镇戍军的兵户。

说到底,就不该指望男人。

夜风寒凉,她紧了紧衣衫,起身回舫内,顺手一扬,将金簪扔向湖里。

簪子被方才陆三踢断的裂口挡了一下,又回落在她脚边。

“唉……”

门嘎吱一声推开,床上正耳鬓厮磨的一男一女如惊弓之鸟。

男子赤膊坐起身,怒斥道:“大胆贼人!竟敢在我江夏入户劫盗,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来人,来……”

他高声叫嚷着,却又忽地哽住,借着月色,看清了面前这人的模样。

“杜县令可真是让我们一番好找啊。”卢湛冷笑着,将方才一剑劈开的锁头扔到床榻边。

杜正忙不迭地披上衣衫,脚步踉跄地出门朝裴晏施礼。

“裴少卿,若有什么事差遣下官,明日去那县衙说便是,何必要如此呢……这溜门撬锁的,说出去大家都难堪不是?”

卢湛气不打一处来,追出来骂道:“你当我们没去吗?申时还未过就找不着你这县令大人了。去你府上说你近来都宿在别院里,别院里那娘子又推我们回县衙,说你忙于公务,许久未去找她了。若非大人将你府上那几个不长眼的小厮统统带回去打了板子,我们哪会知道,原来杜县令每晚都跑这孀居的寡妇家忙于公务来了!”

若是平时,他倒也没这么大火,可今日,他被裴晏搜光了财物不说,还套上了这身酱菜坛子里扒拉出来的衣裳,只想早些回去换了,却被人牵着鼻子绕来绕去。

杜正面色尴尬,嫌卢湛说话难听,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装没听见,“不知裴少卿找下官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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