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124)

“昔日在怀朔,就连怀王殿下自己的儿子,军令完不成也和我们一样挨罚。可进了东宫,明明是我犯的错,受罚的总是别人。只有你会骂我,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卢湛灌了几口酒,胸口堵得慌,“卫队人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你也不信我,你也觉得我是那不堪大任的傻子。”

秦攸笑骂道,“你个旱鸭子,我信你你就能从那水门潜出去吗?”

卢湛哑然,但还是不服气地别过头。

秦攸轻叹一声,“上回在沌阳,你喝多了与我说,你阿爷走的时候和裴大人一般年纪,你说他很像你阿爷,你还说裴大人在朝中被人孤立,你阿爷若活着,你要介绍他们认识。”

“我当然信你,但此事你知与不知,结果都一样。我不想你为难。”秦攸拍拍卢湛的肩,起身道,“自己收拾好了再回来,别让裴大人看出来。”

人影渐远,卢湛一口饮尽囊中残酒,奋力扔向湖中。

扑通一声,空囊袋飘了会儿,缓缓沉入水中。

辰时日盛,裴晏醒来时屋内只有他一人,另半张床早就凉透。

昨夜他送云英回来,进了屋上了榻,却没走掉。她是守诺老老实实地睡了,倒是他自己,心绪纷乱,近卯时才睡着。

府内走了一大圈,没找着云英,却见卢湛光着膀子在后厨门口劈柴,小山堆一样的柴,怕是能烧到中秋去。

桃儿从里头出来,见他起了,说是云英煮了米粥,还热着,问他要不要。

温粥喝了小半碗,裴晏顺口问道:“她人呢?”

“去给陆哥哥送粥了。”

裴晏平日只在书斋内用膳,桃儿以为他来这儿是饿了,便又说道,“锅里还剩个底,大人若不够我再去盛。”

原来是别人剩下的。

看着碗底飘着的米汤,想了想还是三两口喝完,裴晏扫了眼一旁闷不吭声的卢湛,让桃儿先去别处,走到卢湛跟前,“行了,天干物燥的,劈这么多容易走水。”

卢湛哦了声,放下斧头抱起一把柴火往屋子里去。

昨夜卢湛担心他去人家的地盘抢女人,是有去无回,拦着不让他走。他也没工夫与卢湛细捋程七话里透出的意思,只得端起官架子骂了几句,说卢湛目无尊卑,有令不从,是丢了太子卫率的脸,是想当他的上官做他的主。

看卢湛这模样,裴晏自省着话是说重了,跟着进去温声道:“昨夜情急,是我不好,不该那么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卢湛低头含糊地应了声,拳头紧握,木柴屑扎进手里,一阵生疼。

裴晏笑叹了声,夺过他手里的木柴扔掉,把那尖刺拔出来,“你昨夜可是在心里骂我耽于女色,昏聩胡涂?”

“没有……”

“没有骂过?”裴晏故作肃然,“你可知那些犯人有心隐瞒时,便如你这般,紧抿双唇,拼命咽口水。”

卢湛身子一震,下意识紧抿双唇,又意识到不对,张着嘴无所适从。

裴晏忍着笑意道:“说实话。”

卢湛低头避开裴晏的目光,他昨夜在湖边坐了半宿,他知道裴晏不愿意毁堤淹城,李规给的那些图纸,裴晏整夜整夜地看,那神情是自他们来江州后最舒怀畅快的。

秦大哥是对的,若早让他知道,他兴许早就露了馅。

“骂过……”

“那你便多骂几句。”

卢湛猛一抬头,见裴晏眉眼弯折,笑着拍他胸膛,“多骂几句,心头畅快些,算我与你赔不是。”

“属下不敢。”

“你先前不也说在东宫要谨言慎行,颇是头疼吗?现在跟我客气了?让你骂就赶紧,我听闻你先考当年也是直言谏诤的坦荡君子,别扭扭捏捏的。”

卢湛默了会儿,才点点头,“嗯。骂过了。”

裴晏见他似是缓过来了,这才笑着让他去一趟凤楼跟程七交代声,自己则去陆三那儿隔窗看了眼,又交代秦攸派人暗中跟着,莫让云英偷溜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卢湛便急冲冲地回来,说是凤楼里人去楼空,别说程七,他一个人都没找着,画舫中东西也都搬没了。

裴晏眉间拧蹙,让他去陆三那叫云英来,话刚说完,又改了口:“你去找桃儿来。”

桃儿经不住问,三两句便都交代了,说昨夜云英去找她,给了张条子,让她趁夜出去带给程七。

“你可看了那信?”

“看了……但我不认得。”桃儿怯声道,怕裴晏不信,连忙又解释,“真的!娘子先前虽教了些字,但……但当时还记得,这有日子没学了,我就忘了……我真的不认得。”

裴晏头疼,直捏眉心,“算了。你下去吧。”

桃儿泪汪汪地看了眼卢湛,吸着鼻子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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