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100)

吃完柿饼,云英的话多了起来,一路上讲了不少江州官场上的闲话。

卢湛听得头疼,年关回范阳,酒足饭饱,叔父也爱唠这些闲话,他不爱听。

裴晏也听得头疼,虽别的地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一想到早晚要与这些老狐狸打交道,眉头就拧得紧。

云英心满意足地笑道:“暗处总是要生蠹虫的,可就等着大人将来拨云见日,让我们这些微末蚁民也晒晒太阳。”

进了城,云英寻了间最大的客栈,店家打量一番,热情地招呼裴晏。

裴晏想了想,摸出钱:“两间房,宽敞安静些的。”

“只有一间宽敞些,但另一间朝南,公子要不先去看看?”

店家领着他们去了二楼,卢湛进屋扫了一眼,宽敞的那间有一短塌,想来把高椅换个位,他倒是能睡下,便朝裴晏道:“就这儿吧。”

直到卢湛拿着他和裴晏的东西进屋放下,云英这才看明白裴晏这两间房的意思,不禁蹙眉道:“你们挤一间啊?”

卢湛不明就里地瞥了她一眼,“不然呢?”

“我……”她咽了回去,“卢公子人高马大,哪能这么委屈?大人也不必省这三瓜两枣的,我出钱,卢公子你住隔壁去?”

卢湛忙着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检查,没多细想,顺口道:“不必了,秦大哥他们不在,我得保证大人安全。再说,这可比平湖门那间屋子宽敞多了,挺好的。”

云英横眉瞪了裴晏一眼,也不再多说。

等卢湛收拾好,云英领着两人去街上寻了间卖字画的翰墨斋。她做女郎打扮,店家打量一番,随她四下翻看,转而朝裴晏揖礼道:“不知公子想买些什么?”

裴晏知道云英方才有些恼他,一路上也没好问她作何打算,被人问上了,只得支吾应付。店家以为他眼光高,遂热情地邀他去里屋看那珍藏的名家真迹。

“这寻阳所有的名家真迹,一半在陶府,一半在高府,连周大人府上怕是都只得赝品。”云英笑着将手中翻看的画轴扔到案前,脸一沉,语气一冷,“店家别看走了眼,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钱没挣着,倒溅一身血。”

店家闻言大骇,这才松开裴晏,走到云英面前躬身作揖:“娘子勿怪。”

云英笑笑,不与他计较,掏出一两金搁在案前,“我要你这儿最好的笔墨纸砚,再借间清静的书房一用。”

店家收好钱,引三人去了内院,拿来云英要的东西,拾趣地关门离开。

卢湛贴在门边窥视了会儿,确认无虞后,警惕地问道:“这是黑店?”

方才他听得云里雾里地,但从店家前后态度,倒也觉察出不对。

云英挽袖磨墨,笑着点点头:“别人来或许不是,但你们来就是了。一身贵气,又是外乡口音。可不就是行走的肥羊,不宰白不宰吗?”

“这年头,老实做生意可挣不着几个钱,总得有些偏门。”

裴晏见她提笔作画,凑近一看,眉峰拧蹙,夸也不是,贬也不是。说实话吧,肯定又要生气,但睁着眼说瞎话,也免不了会被揶揄。

卢湛可没这么多包袱,兀自笑出声来,“你这什么鬼画符?”

云英不气不恼,笑着指了指画上那一坨漆黑玩意,“灵龟献瑞图,看不出来吗?”

卢湛嗤笑,他总算找着能嫌她的话头了:“看不出来!你这还不如我呢,这么贵的纸,真是糟蹋了。

“江州的官里,李大人的山水丹青,赵大人的花鸟仕女,都是上好的佳作。崔大人嘛,别的不行,吟诗作赋堪称一绝。但再好,也好不过那些传世名作,可高郎君却总愿出高价,甚至还花钱请我牵线,只为求个墨宝。”

“其实就算画得一塌糊涂,也能卖出那个价,毕竟人家买的又不是画,而是画上的印。”云英为她那几只乌龟又添了几根胡子,满意地落下裴安之三个字,放下笔朝裴晏伸出手。

裴晏垂眸看着那和他如出一辙的笔迹,负手道:“你这字是从哪儿学的?”

“大人屋子里不是到处都是么?”

裴晏想了想,她先前偷摸去过一次,后来送桃儿来又进去过一次,他案前就铺着一两页没抄完的经,字数有限,竟能学得八九分像。

字写得好,没理由画得这般难看。

她要拿这画做雅贿,日后他做了刺史,高严定得将这落着他名字的鬼画符找个醒目地方挂出来,亮给每个宾客看着,睁眼说瞎话地吹捧。

想来不由苦笑,倒也像她会做的事。

“给我呀。”云英手摊了半天,又催了声。

裴晏拿出印鉴递过去,“这既然是我的画,卖的钱是归我了?”

云英睨他一眼:“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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