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阿耶说,派你进京是来杀人的。夫君,下令杀那些人的时候,你必定是很痛苦,对不对?”
腔里有什么腥甜之物涌了上来,他喉咙一滚,强行压下后,下巴抵着她的额,轻轻摩挲,“是麻木,我几乎感觉不到痛,可这种平静比切身感受到痛苦更难受。”
“夫君,为了救我,你真是太辛苦了。”
韩耕耘:……
“其实当日在城外长亭,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却装作是个陌生人,不愿与我相认,我起先觉得难过,后来才想明白,你是怕我再深陷险境,要一人承担所有后果。”谭芷汀顿了顿,渐渐收住喉咙中的沙哑,“夫君,我也有不能跟你进城的理由,若是没有他,我就算死,也要和夫君死在一起。”
谭芷汀牵起韩耕耘的手,让他的手压在她小腹上,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说:“夫君,你要做父亲了,我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举目玄黑之中终于有了一丝色彩,他麻木的心跳动一下,揉碎一般将她深深拥进怀中,亲吻发鬓,“苍苍,你真好。”
“夫君,我想去你家乡看看。”
“何时?”
“明日我就想走。”
“明日?”韩耕耘察觉到一丝异样,聪明如谭芷汀,定然知道了什么,“为何这么着急离开。”
“我听闻,刘阁老与严阁老不合。刘阁老与刘公子在家中抱怨了几句朝廷,被有心人传到阿耶那里,状告他谋反。刘阁老家中请道士祈福,也被有心人传言为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人。阿耶一定会降旨彻查,夫君身为大理寺卿,这一案必定落到夫君身上。夫君与刘府的关系非比寻常,若是真由夫君来审,夫君该如何处理?”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韩耕耘吃惊,他知道刘严二人不合,却不知已闹到了这般田地,心下大骇。
“回府之前,阿耶见了我,阿耶告诉我的。”
闻言,韩耕耘的肺突骤然一憋,猛烈咳嗽起来,他害怕过病气给谭芷汀,立刻转过身去。谭芷汀将一方帕子塞到他手心,他挡到嘴边,掩嘴咳嗽。
谭芷汀坐在榻上,睁大眼睛,无助看向他。
待平息,他捏着帕子把手垂下,挤出笑容,道:“不妨碍的,只是有些累了,医郎说了,过几日就好。”
谭芷汀下床,趿着绣鞋走到韩耕耘身边,从他手里夺过帕子,展开一瞧,竟有拇指盖大小的血迹,她带着哭腔咛了一声,扑到他怀里,枕在他胸前,“夫君,你辞官吧。你我到你的家乡去,不再管这俗世里的事,开开心心地抚养孩子长大,好不好?”
韩耕耘抚摸着谭芷汀的发,温柔道:“现在辞官,我便是一个逃跑的懦夫。刘府的案子既然要审,我便公公正正地审。我相信刘阁老与桃深的品格,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谭芷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果然如谭芷汀所料,李勋下旨由中书令严弻时与大理寺卿韩耕耘共审刘林甫谋反一案。此案一查再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最终递呈给李勋之时,严弻时与韩耕耘同时得出刘林甫与其子并无谋逆之心的结论。
正当韩耕耘松了口气,等待李勋金口玉言,让刘林甫官复原职之时,严弻时却掷地有声道:“刘慎之虽无不臣之心,却性格乖戾,刚愎自用,妄言自大。圣人刚刚平稳天下,再用刘慎之恐对天下安定有损,望圣人三思,弃刘保天下。”
此一番言论偏巧字字砸在李勋神经上,天下安定是他此时最需要的!李勋一时不语,黑眸点点打量严弻时,再启口,已决心将刘林甫弃之一旁,“严卿说得极好,便让刘阁老解官归田,颐养天年。”
明明没有错,刘阁老却被圣人猜忌,夺去官身。
韩耕耘呆愣在殿中,久久出神,连圣人命他去牢中接出刘林甫与刘潭也不曾听到,全凭内侍提醒,他才匆忙一拜,退出太极殿。
韩耕耘进到大理寺大牢,见到了身陷囹圄的刘林甫与刘潭。刘潭一身污秽囚衣,脸隐在暗处看不出神情,他背贴牢壁,单腿折膝,坐在牢中,正抬头打量悬灯上的飞蛾。
听到脚步声,刘潭转过头来,昔日京城第一纨绔的眼睛里早已无了光辉,见到韩耕耘,他愣了一下,随后站起,走了过来,喊了一声“伯牛”。
“开门!”韩耕耘命名狱吏,转而挤出一丝笑,对刘潭道,“桃深,你与刘世伯都无事了,我带你们出去。”
“圣人都查清楚了?不准备杀我们了?”
韩耕耘皱眉,“桃深,莫再胡言,赶紧出来吧。”
刘潭轻轻“哼”了一声,从打开的牢门走出来,此刻,甬道另一头,已有内侍宣旨,带着刘林甫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