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操劳忖度令韩耕耘的哮症又有抬头之势,在苦寒边关,他坐在温暖的屋里,翻着手中粮草的账册,听屋内火盆噼啪作响,屋外朔风猎猎,他心感戚戚。
之后几月,临淄王李勋在沧州陵县,昼夜忙战事。
韩耕耘只在书上见过带兵打仗的事,年少时,他翻过几册兵书,只当是消磨时间的玩样儿,不曾仔细研读过。他不懂战事,勉强能算得了粮草数量,他这个随军司马不过是个粮食司马。
韩耕耘第一次走上西境长城,放眼望去,尽是白与黑的色带,白的是厚达几尺的雪,黑的是干涸冰冻的河床。几里之外,火罗国的牙帐星罗棋布地扎着,火光点点,胡笳连绵,恍若地狱来差。
他来了几个月,起了大大小小十数场仗,对打仗的印象只是临淄王李勋书房中众人的舌战,与沧州陵县城门一开一阖,迎来送往的一队队骑兵步兵。
韩耕耘知道,大汤一直在打败仗。
临淄王伤势恢复得不容乐观,伤口感染发炎,常常昏厥不醒。而每次战前,尚书令刘林甫与中书令严弻时的意见总是相左。
严弻时要以退为进,认为火罗国拔营数百里,粮草必定无继,数九寒天里,熬上几月,掐断其粮草供应,施行拖延之策,必定能不费一兵一卒,使敌军不攻自退。
刘林甫则主张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击攻溃敌军,早早班师回朝。
一来二去,西北火贲军大将军郭成德被他二人扰得头昏脑胀,面对火罗国的挑衅,吃了好几场败仗,险些连自己都折戟在皑皑雪中。
几场硬仗审时度势下来,证明武将出身的严弻时是对的。沧州陵县原本可以凭依万里城墙耗到对方粮草耗尽,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毕竟,这一场大仗,是守护边疆,而不是开疆扩土。
战事断断续续持续了五个月,虽然没打多少胜仗,但好歹守住了沧县。
这五月中,敌人的军帐一里一里向前压,眼看已经兵临城下,而应敌之策,仍是在众人争吵中,僵持不下。
第90章 九州之主6
这仗打到来年四月总算胜了, 听说是天降神兵,一人一马于万军中冲锋陷阵,势如破竹, 斩杀敌方将领十三人,将我军的战力顺势压了过去,我方将士海浪一般吞噬了敌军, 一击溃之。
后世对陵县之战有只字片语记载。
击败敌军的乃是一名少年将军, 那少年在开战前, 骑着一匹瘦马, 抱刀来到大将军郭成德面前,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将军。”
郭大将军惊呼:“天佑大汤!”
言毕, 大将军拉着少年在三军面前欢呼少年的名字, 一时间,少年的名字点燃了军中许多人的记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喊的却是“刺马”二字。
史书上没有留下这个少年的名字, 仿佛有人故意抹去了他的名字,究其原因, 无人可知。
史书之外, 少年受人指使, 以功陈冤, 递了一纸昌隆公主联合江南匪帮藏骨堂, 于十七年前引流民闯洛北行宫, 意图刺杀先圣人李景的状子。少年自称温王刘修茂第二子, 要给温王平反。
这件事情似一团火苗, 自青海九州起, 引燃了中州之火,但烧得很是隐秘,让许多人在一开始时,并无丝毫察觉。
在这火烧到雍州城前,宫里来了人,自称是圣人李炙派来的,请芳华公主与其母一同入宫。
陈妃原本在王府住得很是不称心,如今青海道上雪化了小半月,她早已收拾了细软,回到定州道馆。圣旨来的时候,她正在陪谭芷汀说话,因谭芷汀近来身上不爽,正商量是否要请大夫。
内侍没有宣读圣旨,只是将口谕宣了,然后在屋内静静等着,兽首香炉内青烟缭绕,熏在内侍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表情。
这入宫的圣旨来得奇怪,宫内有太皇太后坐镇,就算是十多年没见,她亦是见过陈妃的,陈妃这么些年来,脸上只添了些眼纹,一颦一笑仍是从前那般耀眼,但凡十多年前见过她的人一认,便能看破她的身份。
这口谕自然是有问题!
母女二人相望一眼,下意识地来握各自的手。谭芷汀捏了捏陈妃冰凉的手心,按捺下心头的乱,对那内侍道:“你先退下,容我们更衣。”
五名内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定州福嘉观中多是设坛修行的法器。
谭芷汀的目光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法器——一柄三尺青锋,想了想,立刻摇头自笑,他们两个弱质女流难不成还要冲出去不成?心里虽是这样想,仍是将剑取下,塞到陈妃手中,以防有个万一。
“那么,请在前引路。”谭芷汀牵着母亲的手,从分列的内侍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