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耕耘没有回头,回答:“辰牌时候了,你洗漱一下,我到外面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未等谭芷汀回答,他就推门而出,迎面袭来一阵凉爽的凉风,令昏涨的头脑顿时一凛,不过被这冷风一激,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顿时眼泪盈满眼眶。他立刻走到一口水井旁,舀了一勺凉井水,冲了一把面。这才觉得舒爽多了。
韩耕耘看了一会儿府兵练操。裴陧在校场耍长枪,银色长枪在他手中犹如一条灵巧游龙,时而柔软,时而硬挺,带着一股子暗劲,在周身三尺内,在骨节空隙中,颤抖回旋,私有生命。
裴陧这一手好枪引来身旁的府兵连连喝彩叫好。
裴陧的最后一招指向了韩耕耘,银白的枪尖似蛇信一般蹿向了他,在他喉前半寸停下。韩耕耘几乎就要感觉到枪尖的冰凉彻骨,因为风寒,也因为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打了一个寒战。被裴陧看下了眼里,露出得意的笑。
裴陧使在长枪上的劲是在最后一刻收回的,枪杆子在他回力的一瞬,剧烈颤抖,然后眼见着他向上一挑,长枪如弓般向上弯曲,力道之大,直射穿了后面的木头架子。
裴陧伸手弯下自己红缨冠上的雉羽,颇有些孩子气地露出笑,“韩兄,起得这般早?”
韩耕耘沉吟不语。
裴陧刚刚那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
裴陧将雉羽向后一甩,如蟋蟀的触角向上弹去,“韩兄是在为我刚才那一枪生气?也难怪,韩兄是个文人,不比我们舞刀弄枪的粗人,面对再厉害的杀人利器,也绝不会吓得说不出话。”
“夫君。”谭芷汀从后面走了出来。
裴陧用眼珠子瞟她,眯着眼,好好盯了一会儿后,才抱拳给她行礼,“谭娘子,多日不见,可还好?”
谭芷汀巧笑嫣然,“很好,不劳挂念。”
她攀上韩耕耘的手臂,对他说:“夫君真是的,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害得我好找。”
韩耕耘看着谭芷汀那张近乎如花瓣般娇柔透亮的脸,“夫人,我们今日就回京去吧。”
谭芷汀愣了一下,脸上泛起难色,“不是说好的吗?先由我回京,将夫君的要物托付给桃深。怎么,夫君改变主意了?”
韩耕耘挂起笑,“夫人,那物件十分重要,我恐夫人一人回京,会遇上歹人抢夺,还是一同回去,我才能安心些。”
谭芷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鬓角,低头,不甘心地追问:“那夫君的三弟呐,你不等了?”
“三弟性格放浪,到了这会儿还不见人,想必早就离开了。我们等在这里等再久,也是蹉跎光阴。”韩耕耘抚着胸口,“反正东西我已带上了,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裴陧松动手腕,一脸毫不在意,“韩兄这就走了?昨日与韩兄相谈甚欢,本还想留韩兄好好住上几日呐!”
“不必了。我这次来秦州是事出有因,未曾向御史台告假,已经耽搁了这么多天,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定个渎职之罪。”
“哈哈,谁敢治圣人眼前的红人,公主珍惜如宝的驸马?韩兄过谦了。那我也不挽留二位了。”裴陧转向谭芷汀,“谭娘子,咱们后会有期。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秦州吩咐裴某。”
韩耕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谭芷汀愣在原地,与裴陧说了些什么,韩耕耘听不真切,也并不在乎。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带着谭芷汀回京!
二人骑马离开秦州地界。意外的,他们没有遇到裴陧阻挠。韩耕耘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裴陧,他这人除了有些讨厌,也说不出哪里不好。
二人骑马,本该让裴陧荐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引他们回京。好在谭芷汀似乎认得路,她一马当先,领着韩耕耘跑过几处似曾相识的地方。韩耕耘确定,这条路的确是他们夜里来时的那条快道。
韩耕耘话不多,双眼紧紧盯着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
行了大约半日,谭芷汀突然停下马,调转马头,“夫君,敢了这么久的路,在前面的亭子歇歇脚吧。”
韩耕耘向前看,不远处,临崖建着一座朴质的石亭。亭中好似有人。
“好。”韩耕耘下马,牵着缰绳,将马引到亭下。
亭下有一对赶脚的乡下夫妻,正坐在亭子里,依偎在一起,低头掰馒头吃。他们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满是污泥的窄袖窄裤。男的戴斗笠,女的绑着头巾,见到有人进来,抬起满是沧桑的脸,对着二人点头哈腰,然后你推我挤地挪到角落里坐,时不时用余光打量他们。
韩耕耘系好马,对谭芷汀说:“我去找些水来。”
其实韩耕耘并没有带什么省水的容器,他只是寻个机会出去走几步。他走到一片浅滩边,蹲下身子,用手搅动清澈见底的水,掬起一掌水,送到嘴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