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韫顿住微愣,闻声迟疑回头,只见那女娘面上沾灰,看起来有些狼狈,发丝凌乱稍翘,却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金色,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
他抿唇不言,朝昭澜一步一步走近,环过她的肩,宽大的手托住她的后脑抵在自己的心口处,将她用力地揽进怀中。
昭澜双眸微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令她不可置信的是,她竟感受到李行韫的手在微微颤动。
他....是在害怕么?
她犹豫着,最终似是妥协,缓缓地回抱住了他。
他们挨得极尽,昭澜又闻见了他身上那阵令人安心的夏莲沉香,听见了他砰砰有力的心跳声,短暂地闭上了眼,将自己埋在了久违的温暖之中。
李行韫也感受到怀中人的回应,缄默不语,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手,将她抱得更紧。
这一刹那,所有费尽心思的互相猜忌都烟消云散,仅剩两颗依靠极近的心剧烈跳动着。
一旁的瑞福也总算松了口气,瞧着这对有情人温馨的场面,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倍感欣慰。
饶是那因丫鬟的搀扶才“站得稳”的许临婵见了这一幕也怔住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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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黄昏,这场惊人的大火才终于彻底地被扑灭下来,全府上下,仅有许承直一人葬身火海之中。
但蹊跷之处在于,许承直毙命,许家上下,竟无一人为之伤怀。
那许承直的夫人崔氏更是冷静得不似正常,听闻起火至此,皆一如既往地跪在佛堂前的软垫上祈福,直至许临婉来传许承直的死讯,她终于睁眼,停止转动手中的佛珠,指尖摩挲使了劲,佛珠散落一地。
唇角微微勾起,眼角却滴泪,神情似凄凉又似愉悦。
她终于等到这一日。
许临婉握住母亲的手,拉开母亲的衣袖,瘦骨如柴的手臂上青青紫紫,遍布伤痕,轻轻抚过每一处,眼泪滚烫掉落在淤青处,她打心底地为母亲得到解脱而感到高兴。
母女俩紧紧相拥,泪水汇聚成河,倒映出第三人的身影。
许临婵背靠屋门,跌坐在地上,望向窗外的明月,唇边带笑,眼泪无声。
母亲,许承直死了,您也终于能瞑目。
曾经名满京都、好不风光的花魁,也是在这样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凉凉寒夜之中如同一缕破布一般死于床榻凌辱。
月满楼花魁绾娘卖艺不卖身,一舞名动京都,却是一朝遇伪君子而误了终身,交付一腔真心甚至身怀子嗣却惨遭抛弃,残花败柳身在青楼被逼卖弄风情,终其一生只得了去母留子这么个结局。
所幸,过往是苦楚,今后是新生。
担忧和后怕暂告一段落,此刻兰苑之中似是又要掀起一波小小的风浪。
坐在软榻上的女娘沐过浴后,换了身粉白相间蝶纹衣裳,此时正捧着碗小口抿着补药,瞧起来倒像是只粉色团子。
昭澜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被难以下咽的味道所劝退,怎地苦不拉唧的,她又没病,为何要喝这补药,讪讪地抬头偷瞥一眼对面那正襟危坐阖着眼的郎君,暗暗将碗放下。
不料那郎君忽然睁眼,斜斜一眼直睨过来,虽未曾说话,甚至唇角略有隐隐弧度,但昭澜当真不敢不从,默默将碗又递到唇边,憋着一口气视死如归般便把那碗黑漆漆的补药喝完,只因那墨黑深邃眸色之中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很是满意的李行韫将手边的蜜饯推了过去,心情还算好地翘了翘唇角。
“睡下罢,我来熄灯。”
昭澜望着李行韫往床榻边走去,一时觉得有些新奇,一向傲娇矜贵,平日懒散得连坐在椅上都要半躺着的陛下,此刻在昏暗的烛火之下给她铺床,瞧着莫名还有几分乖顺。
“陛下不问?”她望着李行韫,不禁问出声。
“问什么?”李行韫动作顿住,回眸望她。
自从适才见到她到如今要就寝,李行韫都未曾朝她问过什么,依照往日李行韫的脾性来说,这很是反常。
“今日书房为何起火?我为何与父亲一起......”葬身火海。
“许苕。”李行韫叫住了她,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嗯?昭澜抬头直直看向李行韫,不明所以。
李行韫被昭澜一脸怔愣的模样逗得轻笑,摇了摇头,道:“睡罢。”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屋内熄了烛火,本就昏暗的屋内一下变得漆黑,两人躺在床榻上,同床共枕,姿势规规矩矩。
虽是常到李行韫的寝宫歇息,但两人却是一直都是分榻而眠,鲜少有这般同睡一张榻上的时候。昭澜本以为今夜必定难眠,但却是高估自己,今天情绪波折再加之坐了马车,身体早已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