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男子睡颜安静俊秀,似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她轻轻打开了房门,没有再回头。
夜风从门外呼啸而入,寒凉刺骨,书桌上原本整齐堆放的信纸,被这么一吹,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她有些烦躁,犹豫片刻后,还是关上了门,转身弯腰去捡掉落在脚边的纸张。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副画。
画上少女眼神凌厉,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着深色长裙,手握一把长剑,正在与一行人激斗。
她微微一愣,随即捡起另一张。
第二张纸上写了一首诗,是他的字迹: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继续向前,又是一张画。
画上女子穿着绿色荷叶裙,在篝火旁肆意欢舞,火星飞舞间,她脸上的笑容熟悉却让人觉得陌生。
第四张是一句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什么打湿过——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五张又是画,画纸微微泛黄,女子手持梅花枝,在红梅树下翩然起舞,梅瓣纷落间,长发随风飘扬……
她颤抖地将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拾起收好。
画上的人全是她,或者说,是多年前的她,那是他们曾经在一起时发生过的场景。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走到桌前,用镇纸将那叠厚厚的书画压好,然后缓缓回到床边。
男子依旧沉睡,瓷白的肌肤因为醉意染上了一抹嫣红,微微轻颤的长睫似蝴蝶翅膀泫然欲飞。
“你怎么这么傻?”
她坐在床边,低声问:“你放不下的,究竟是我?还是过去那些回忆?”
寂静的厢房内,并未有人回答。
她俯下身,慢慢趴在他的胸前。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自对方胸腔深处传来,一如少年时那样令人安心。
“忘了我。”她闭上眼,低声恳求:“请你忘了我,好好生活吧。”
说罢,她张开双臂,学着他刚刚揽月的动作,轻轻地,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
久违的、熟悉的温暖自四周传来。
她突然想,要是能这样一直抱着他,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可是,她不能。
“好了,该走了,珍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忽然,一双手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肩。
“月婵……”
耳畔,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略带嘶哑的呢喃。
她浑身一僵,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不会的!
不会这么快就醒来的!
“不要走……”
头顶传来断断续续、极为压抑的声音。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此言一出,她方寸大乱。
为什么要过来抱他?
为什么要给他希望?
为什么又被发现了?
一时间,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那双如水眼眸。
她静静埋在对方胸前,像只缩头乌龟,等待着自己不可控的命运。
但,除了那两句话,她再没有听到其它声音。
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男子双眸紧闭,俊眉紧锁,似是还在梦中。
她长舒了口气。
差一点,还以为自己被抓了个正着。
原来,只是在做梦。
但很快,意识到梦中他还在求自己不要离开,意识到在梦中还将自己搂得这么紧,她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原来,你还是这么在意我吗?”
她伏在他胸前,眼眸渐渐湿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啊。”
她回不了头了。
她只剩下三年寿命,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他拥有之后再度失去。
自小被绿舟喂毒种蛊,不停地做刺杀任务,她的身体其实有很多隐疾。
但那时年轻,又在认真调养,所以看起来并无大碍。
后来因为刺杀荣亲王,被下了追杀令,所有人对她围追堵截,恨不能斩杀她全部的后路。
晚湘村那一战,她一人与数十位顶尖天字号杀手对决,经脉受损,旧疾复发。
再之后,她拖着那样的身躯,独自去苗疆寻找解血蚕蛊的方法。
虽然最后运气不错,解蛊成功,但苗疆多瘴气毒虫,她明显感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回到大俞,为了维持医馆、学堂、粥铺……等各种产业的运转,她除了不停地接朝廷的赏金任务,别无它法。
当然,她也可以不去做那些好事,好好养一养身子。
可她父亲是勤政为民的秦尚书,她是手上杀孽与鲜血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的女杀手,她无颜去见地下的父母,更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