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动没动心。”紫袖说,“他像是刻意避开我,他心里没有我。”
兰泽当即便道:“你错了。教主本已默许我接近你,那天却还是去海棠林里找咱们……这一趟他原本不需亲自来的。他是反悔了,才会来抢……”
“默许?”这两个字甫一入耳,紫袖便被震得一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惊慌,一瞬间心念电转。他突然意识到展画屏全然明白兰泽对自己的心意,兰泽也一定早就告诉过他这一路会去哪里。这令他如遭雷击,直是天旋地转,喃喃念叨:“……默许?”
兰泽轻叹道:“虽未明说,应当是他见你跟我处得来,常在一处说话,我又对你……”
紫袖此时头脑懵成一团浆糊,没想到他和兰泽出门,是展画屏一手促成。他心里痛得如被针刺,颤声问:“他……他真不要我么?”
兰泽温言道:“紫袖,人都会犹豫的。”
紫袖蹙起了眉,想起与展画屏春宵一度,想起他后来应对自己的神态,心里只觉得发虚,低声道:“为甚么……犹豫甚么?”
兰泽见他眼波流转,颈中青筋都绷了起来,不由得柔声问道:“你从未犹豫过,是不是?在教主的事上,你向来毫不犹豫,我知道的。你把自己放得那样低,甚至不求回报,他怎样待你,你一定都不会去苛求责备他,不向他要甚么。是不是?”见他点了点头,又道,“你愿意为他奋不顾身,一往无前……教主也是人,正因你如此,他才会犹豫。也许你现在不懂……”
“我懂。”紫袖蓦然打断了他,“兰大哥,你不必说了。”
他只觉身边一切都乱了,却惶恐地明白兰泽说得一点都不错——展画屏的犹豫,他也觉察到了,只是总不准自己多想。现下不禁自嘲从前想得太简单,以为奋不顾身一往无前就够,真情必定是无所畏惧;殊不知……
如果是无所畏惧,为甚么还犹豫?
在他眼里,只能因为展画屏无法对等地回应。因为自己永远都追不上他。
心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你甚么时候才能真正赶上去?他就要丢下你了。”
“我懂的。”紫袖极小声地说,“就算我勉强他,他也迟早有一天会离开。”
他抬起头来对兰泽道,“今天这番话,别告诉我师父。”
“这是你跟我之间的秘密,我保证不会告诉旁人。”兰泽看着他低落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阿弥陀经》说’执持名号,一心不乱’,说人念佛时要声心相依,具足深信,由愿而行,方能往生极乐世界……心念随妄想而动,一时不见自身,也不要急。东边山里有一道温泉,地势高,人迹罕至。你若是累了,不妨去泡一泡。明天有人跟着我。”
次日兰泽一早就出门去,紫袖发了一天呆,终于进了山,照他说的处所寻去,果见一汪山泉飘着雾气。四下无人,他便除去衣物,泡进水里。
四周安静得很,天幕上遥遥闪着几点星光。他默默想起和朱印泡澡的小浴池。那时在王府,他还是甚么都不知道的殷紫袖,不知道展画屏活着,不知道自己能有那样一夜,短暂地得到过他,又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像水从身边流过。
他心里难受极了,缩起身子躲进黑夜,躲进水中。
正出神时,却听见脚步声。紫袖一惊,向石头凹处靠了靠,一边朝岸上看,一边摸剑,手却停滞在常明剑上方——来人正是展画屏,同他对视一刻,便开始脱衣裳。
紫袖头脑“轰”地一声,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解去腰带,褪下外袍,一点一点坦露出躯体。他从没见过他宽衣解带,此时不看,更待何时?虽藏在水里,不由得也面红耳赤。展画屏自小勤勉习武,肩宽背阔,腰窄腿长;又在江湖锻打多年,一身肌肉甚是漂亮,夜色下线条分明,精健有力。紫袖心里本来噎着一个疙瘩,此时甚么都记不起来,只顾看他。
都脱干净,展画屏下到齐腰深的水中,慢慢走到他身边,跟他坐在一起。
紫袖两道目光全被他露在水面的胸口和肩膀吸引,那肌饱含力道与美,令他痴迷;也瞧见他前胸后背带着不少伤疤,其中一条甚长,自胸膛到左肩,那是拜他的剑所赐。
他伸指轻轻拂过那条痕迹,指尖所及的触感并不陌生。这个身躯,他曾经在不久前那个春夜碰过一次。他低声问:“那一晚,在大般若寺外头,你为甚么要去找我?”
展画屏没有回答,低下头看他的神情。紫袖道:“你见我一直对你痴心妄想,就照顾我。你是给我圆梦去了,是不是?你割肉喂鹰,以身饲虎,要看我尝到滋味知不知道收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