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袖有些意外,次日果然揣上那金龙牌,进了皇宫,在一间小厅见到长泰帝。六王爷出来才轮到他,会面时间极短,皇帝日万机,自然没甚么闲心听他说些江湖事。金错春也不在,紫袖说了不过两句,便又跟着六王爷回去。
他自忖就这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今日其实不需同来;六王爷刻意带上自己,对皇帝哥哥忠心之余,像是有意叫他露个脸,回了王府便道:“多谢王爷提携。”六王爷像看西洋景一般打量他,凉嗖嗖地说:“你当真长进了,这都看得出?”又低声说,“总不能事事都等着金错春。”
紫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锭墨,递过来道:“给了我这个。”面色十分困惑,“是要我练字不成?可我又不用写文书,王爷用得着么?”六王爷凤眼一瞟,眼梢带着一抹讥诮道:“你还真是笨得可以。即便随手赏你,总归不是摆设,好生思量罢。”
紫袖一个人对着那锭墨思来想去:如为练字,为何不给纸笔?六王爷又说不是摆设,那必然是拿来用。“要写字也需先磨开……”他念叨一刻,有了头绪:自己说完话,长泰帝就摸起来这个给他,莫非暗示他江湖势力可化为己用?至于化甚么、化哪一方,虽未言明,总之不过是棘手便招安罢。紫袖想通了这一点,发觉皇帝似是在指点自己,尽管自知不会这样做,不免也心生感激。
既进过了宫,他便又有了两个月的空余,当即收拾行装,返回凌云山去。
此时西楼也已听闻英雄大会的事,看他没伤着,才放心捉着他问些详情,又说:“你上回提过,曾经听见太师父和旁人说起师父伤势,当时是在何处?”紫袖便跟他和杜瑶山进了书房,仿照当年模样,坐在地上给他们瞧,问道:“怎么想起这个?”杜瑶山满屋乱看,若有所思,便出了门去。
西楼道:“瑶山像是有了些发现,到时一并跟你讲。”又看四下无人,方才对他低声道,“既回来了,好好歇几天。”还想再说甚么,却一脸忧色,没说出口。
紫袖拍拍师兄的肩,自行回房去。到了凌云山,他才当真松弛下来。洗脸时一看镜中,容色十分憔悴,这十来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展画屏没有伤他,他却伤了展画屏。他本该拼上性命去保护他,却将自己手中的剑刺进他身躯。如今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紫袖的思念和愧疚无以复加,要溢出来了。
他心里堵得憋闷无比,又无人倾诉,夜里仍然不能成眠,拿出怀中的小盒,对着灯光发呆——展画屏留下的药膏涂完了,他舍不得扔掉那盒子。此时翻来覆去看过,又揭开盖,想干脆把残余的一丁点药膏挖净。不想一使力,那盒底竟松动了。紫袖心中一紧,只怕自己把盒子弄坏了,正自责时,已将一层瓷片取了下来。他失望地看去,盒底竟也没透,显然底下是两层。
他顿生疑心,将手中瓷片翻过来看,却见上头写的有行小字,仍然是展画屏的字迹,写着某某州五浊谷,像是个地名。他看着陌生,琢磨一阵,忽然耳朵一热,心中狂跳:这说不准是魔教新换的驻扎地!展画屏带着魔教搬了家,终于是把地方告诉了他么?!
他此时万般庆幸自己听话用完了药膏,也没将这盒子随手丢掉。他等不及西楼那边的进展,天一亮就朝五浊谷寻了去。当他跨越数州,进了五浊谷地界,遥遥望见在哨卡巡视的薛青松时,只感到无比欣慰。
二人厮见一番,薛青松便将他引进谷中,走过重重房屋,径直到了书房外头。窗边有人坐着,紫袖跳过去笑意上脸正要叫师父,那人探头也瞧他,彼此都是一愣:屋里坐的竟是大般若寺中新入魔教的那文士。
薛青松大大咧咧早已走了,文士笑意洒脱,迎着上来,招呼他道:“在下兰泽。久违了。”声音依然谦和温润,“往昔在大般若寺中与殷少侠有过一面之缘,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紫袖茫然一刻,慌忙道:“兰大哥叫我紫袖就是。何止一面之缘,你当时蒙面帮我,英雄大会当天,我就认出了你。”兰泽见他识破,只淡然一笑。紫袖又想起他懂医术,赶着问:“我师父伤得重不重?”兰泽道:“伤口甚浅,好得也快。教主还要半个时辰才来,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泡些安神的茶给你喝罢。”说着去架子上取来几个瓶瓶罐罐动手泡茶,又同他闲谈。
紫袖见他脾性温和,胡乱聊了几句,终于忍不住问:“兰大哥,你认得千手观音,是不是?”兰泽毫无掩饰之意,答道:“千手观音正是家兄。”紫袖便了然道:“原来千手观音前辈是你大哥,名叫兰汀。”兰泽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