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这人一表人才,竟然甘愿为魔,当下瞠目。展画屏却点点头,甚是和气,魔教中便有人上来,将那文士迎了进去。
紫袖听他二人说话,早已汗湿后背,默默盘算:“他说家兄?彼时又在千手观音像那里遇见他……他出来说那件事,是成心的。胡道长要保去来观,势必割席;就像林师妹要方思泳死一样,他必是盼着胡道长死。他不是魔教的人,他和展画屏……”不一刻已琢磨了许多。
此时任远村将胡不归的尸身放妥,面带悲容,朝场中冷冷地说:“先师虽羽化登真,去来观仍不容魔头猖狂。若还需一战,任某奉陪到底。”他语气森寒,众人一连见了两位掌门殒命,尚未从意外中醒过神来,霎时又觉剑拔弩张。薛青松便道:“你已输给教主了,还说甚么大话?”
任远村刚要发怒,心明方丈浑厚苍劲的声音已响起来,对台下道:“仙人虽去,道范长存。胡道长功德圆满,再不为俗务所累,而今且待老僧一试。”便在展画屏对面站定。任远村当即行礼退在一旁,众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赞道:“心明方丈妙悟禅,佛法精深,兼修武学,德高望重,足当盟主重任;此刻亲手降魔,足令天下英豪归服。”
心明遂向展画屏道:“施主如欲切磋武艺,老衲敞开山门相迎;若为称雄武林而来,便是迷失本心。”紫袖脖颈绷得死紧,不错眼珠地盯着展画屏;展画屏面上瞧不出任何异样,只看着心明,淡淡道:“来。”
台上二人沉默以对,忽然动了。心明方丈一掌拍出,脚下犹如踏着碧水青莲,庄严超脱。卫怀当即称赏:“好一招‘借花献佛’!”紫袖听这名称,心里一沉——心明方丈用的竟然便是浮生十掌!他在脑中搜寻,记得朱印曾向他大略说过,这套掌法只有十招,每招却虚实相生,变化无穷,深具奥妙。显然是展画屏方才化用了这门掌法,如今不得不迎战正宗佛门神功。
他睁大眼睛看着展画屏的手,见那手指微分,似屈非屈,身姿俊逸,圆融殊胜。便听有人问道:“这是甚么?”嘉鱼低声道:“这是浮生十掌的‘万福来朝’。”果然展画屏劈出掌去,姿态却文雅雍容,隐含祝赞之意,众人不禁称奇:“魔头竟然这样知礼——是也怕佛法无边?”
与此前几场比武殊异,二人动作轻缓,毫无杀气,掠至台中,两只手掌不慌不忙相触。只听“波”一声轻响,双方各自立稳脚步,犹如两座结了施无畏印的佛像。台下众人知道两人内劲对上,自然一声不吭;一时风力甚强,吹过旗幡,猎猎作响,风、旗、心,瞬间齐动。
紫袖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却并未见到比拼内力、头冒白汽的情形。数息之后,二人同时收掌,展画屏向后退出一步,心明方丈却面现惊讶之色,打量着他,随即双手合十;展画屏倒也微微欠身:竟是相对一礼。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只是此前无人能如此逼退展画屏,便猜大约是心明胜出;又看魔头不再口出狂言,不免又踏实了一分。
心明垂目念偈道:“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展画屏含笑不语,心明便侧身让出面前路来,作出送客模样。
众人见二人如打哑谜,面面相觑,纷纷道:“这是要他走么?”紫袖本来要放下心中大石,忽然听有人叫道:“妖人休走!凌云派的账还没算过!”又有人说:“还有乔木庄二当家!就是你们干的!”
这时薛青松双手叉腰,立于人前,冲着乔木庄那边道:“二当家该不该死,你们回去问问他媳妇。他家里翡翠枕、珊瑚树,都是哪里来的?我爹娘没被他害时,那些都是摆在我家里的!战书给他下过,他若承认,兴许也能保命;是他自己偷藏了起来,那仇家上门,不是天经地义?”
乔木庄子弟苦无证据,一时也无从辩驳,只叫道:“那凌云派呢?凌云派新掌门上任不久,资历尚浅,不敢来也就罢了;我们路见不平,倒想管管这桩闲事:你们教主欺师灭祖,也有脸当他们的盟主?”薛青松当即反唇相讥:“你便想欺师灭祖,也不能了!”话音未落,嗖地一声,一枚铁莲子从人群中朝他激射而出。他闪身一避,随后又是三枚接连打来。
紫袖从他开口,便逐渐推开身旁豪杰,向他那边靠拢。他见薛青松处处回护展画屏,很是承他的情,此刻见他遇险,闪避亦不得法,魔教众人也不在近前,便再也按捺不住,从人群里一跃而出,挺剑将那几枚铁莲子格开。
薛青松见了是他,欲言又止。紫袖不再看他,奋力蹿上了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