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袖从未听师兄这般嘶吼,像是生生带出血来。愣怔之下,也去展画屏鼻端一探,竟是丝毫没有气息了。他眨眨眼睛,又去探他颈中血脉,只觉体肤渐冷,搏动却是一下也无。
此时追来的弟子早已到了,见他二人这般,竟不敢上前来。紫袖叫着:“师父,师父!我来迟了,你别生气。”又拿起展画屏手臂来摸他脉搏,从皮捏到骨,仍旧是甚么动静都摸不到。
此时一个人扑将过来,叫道:“师兄!掌门师兄!”陆笑尘浑身污迹,头发蓬乱,抢过展画屏手腕来,连搭三次,再分探他鼻息、心跳,忙将一股内力送入他体内,却早已没有反应,不禁泪如雨下,哭道:“师兄!”
他一哭,身后弟子才全都围了上来,有的已默默垂泪,有的便问:“掌门师伯怎样?”“我身上有护心丹,掌门师叔伤了哪里?”
费西楼脸上带着两道泪迹,嘶声道:“快将师父带回去,取药吊命!”说罢便要去搬展画屏。紫袖叫道:“不要弄痛他!他流了许多血。”又一个人挟风冲到,排开众人道:“我家世代行医,各位稍安勿躁,让我看看。”
西楼和紫袖听闻此句,如遇大罗金仙,见是一位叫慕容泣的师姐。这位师姐出身西北杏林世家,上山学艺前便跟着父亲到处行医。当下三人将位置让给她一处。慕容师姐出手又快又稳,转瞬间便将要穴大脉探遍,抬起头来,泪如泉涌,膝行退后,照着展画屏磕下头去。众弟子顿时哭号出声,一齐跪倒在地,悲声震天。
紫袖看着他们,又看看费西楼,最后将目光转向展画屏,对满山哭声犹如不闻,只扯着浸水未干的袖口,轻轻擦拭展画屏的脸,小声道:“疼么?你怎么不说话?”
费西楼抬起脸来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再望向火势渐弱的凌云阁,眼前一片模糊,指甲在手心里掐出血来。他咽了几口凉气,对陆笑尘道:“陆师叔,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是好?是否先带大伙儿回去,等火灭了,一齐收拾残局?”
陆笑尘听得此言,便抬起头来向众人道:“诸位,天还没亮,恶人不知是否已下山去,现今不是伤痛之时,都把泪收一收,我等还须灭火防备才是。”当下让众子弟起来,都回去灭火,将全部人等集中到校场。
费西楼对众人磕了个头,又朝慕容泣道:“烦劳师姐指点我们,将师父请回……请回云起峰。”待众人去了,慕容泣便忍着泪,告知西楼如何搬动展画屏,如何尽快料,又道:“我到林子外头等你们。”说罢执起长剑,在林边巡逻护卫。
西楼知道她是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师兄弟,便拉住紫袖道:“咱们两人只能在这里抚尸恸哭,此后……不可再将眼泪留在师父身上。”言语之际,早已泪流满面,伏在展画屏身上失声悲泣。
紫袖将师兄的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却似不明白甚么意思。见他哭起来,只觉头上也跳,心里发闷,说不出是甚么滋味。他想:“师父许是不要我了。”有甚么想从里头钻出来。可又找不准到底在哪,于是便想掏得深深的,都掏出来晾晾。他也学着师兄的模样,抱住了展画屏。他肩宽胸阔,腰背永远笔直如枪,别提多么好看。紫袖想起自己曾斗胆抱过他两次,那时比现在软些,也暖些;他会将自己赶走,现在却不再拒绝了。
第9章 大梦初醒(9)
西楼哭了一刻,想到这里终非安全之地,更不能连累慕容师姐,便将眼泪一抹,再将紫袖拉起。本以为紫袖会赖着不走,或者抵死拦住不让移动展画屏,没想到他犹如一个木偶,让做甚么便做甚么。慕容泣护着二人将逐渐变冷的展画屏带回了凌云阁前,天已蒙蒙亮了。
陆续有人聚到校场来,地上横放的尸首也增了三具。众人心惊肉跳,不知为何遭此大难,都不敢到处乱走,均是衣衫凌乱,满脸黑灰,或跪或坐,相对无言。山上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静寂之中,时而响起抽泣声和幼童的哭声。
凌云阁火虽灭了,石头搭成的地方也未曾烧毁,木料纸张却几乎都烧成飞灰,房檐青瓦也烧塌了许多。天色渐亮,终于不再有人过来。清冷晨风吹得几个残破灯笼猎猎作响,滚向山边。
费西楼和紫袖始终跪在展画屏身前,此时见天都亮了,西楼拿袖子擦了把脸,便起身寻到陆笑尘,见何少昆也在,三人商议片刻,陆笑尘扬声道:“各门下大弟子,到这边来有事商议。若大弟子不在,就往下依次寻一个来。”
很快便有人过来,几人将情形汇总一番,心里都是发冷。经此一夜,三人遇难,伤者比比皆是,另有多人一时行踪不明。何少昆道:“太师父和几位师叔伯都不知去了哪里,要么与敌人激斗,追下山去了,如此早晚会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