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泠风有些意外,不想森林深处一株古木里竟别有洞天。
“快,给他看看胳膊!”
黑衣人将他放在一张木床上,语速极快地朝屋里一人说。
屋里是个头发短短的女孩,看见黑衣人如此着急,似是惊讶了一瞬,而后连忙上前去看他的胳膊。
女孩将沐泠风带血的衣袍剪下,看见伤势皱了一下眉:“这么严重……”
“不管怎么样,治好他。”黑衣人的语调里压抑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深沉情绪。
女孩看了一眼他的肩膀:“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黑衣人斩钉截铁。
经过漫长的治疗,沐泠风的胳膊被女孩吊了起来,包成了一个大包。
犹豫再三,沐泠风还是对女孩说道:“多谢。”
女孩低下了头,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了看黑衣人的脸色,视线瞟了一眼他的胳膊,默默退下。
“我要出去。”女孩走后,沐泠风冷着脸坐起来,他也知道,他都是靠这人才捡回一条命,现在他伤成这个样子,根本没可能打伤此人再逃走。
黑衣人垂着头,避开了他的眼神,将上半张脸掩藏在帽兜中。
他谨慎思考着措辞:“现在外面不安全,你要走,就等三更之后再走。”
“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现在这样假惺惺又是做什么?”
“雾九冽。”
沐泠风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全身防备地对着他,眼神中再无一丝温度,与先前流樱河畔判若两人。
“……对不起。”
几千年了,雾九冽很少说这三个字,可现在,面对沐泠风的质问,他脱口而出,也不知为什么。
“你换了我的舞谱,让我成了毁坏界壁,把仙族放进来的人,我成了众矢之的,而你完美隐于幕后。
“魔尊信任你,大家都信任你,才会配合我搞了祭舞,也就是他们的信任,成就了现在被围攻的局面。
“你利用了他们反抗仙界的愿望,也利用了仙界除魔卫道的希望,让他们两败俱伤。”
“玉衡死了,”沐泠风前倾,绝望地看着雾九冽,他嘴唇艰难地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也在你计划之中吗?”
“……对不起。”
“那你就让我出去!”
“对不起,我不能。”雾九冽眼瞳颤抖,面对沐泠风的质问,他罕见地生出了一种恐惧。
是的,恐惧,好像要失去什么的恐惧。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松口。
“你只会说这三个字吗?!”沐泠风朝他喊着,眼眸中却有泪水涌出。
因情绪激动,他身体颤抖着,破掉的祭服上除了血迹,就是触目惊心的砍痕。
他其实知道,玉衡是因为信任他,为了看起来真一些,才没有设防,怪他,全都怪他。
可是他现在不能怪自己,不然他会垮掉的。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绝望,往常熠熠生辉的眼瞳都灰暗了下去,雾九冽不忍去看,他强忍着,咬紧下颌,别开了眼睛。
随后,他又上前几步,沐泠风满眼戒备,下意识后退,然而雾九冽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将冰凉的手覆在了他眼上。
“别这样看着我。”他放轻声音,掩盖住声线的波动。
沐泠风看不到了,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觉得此刻雾九冽对语气是那么不真实,因为它带着一丝脆弱。
脆弱和哀求,这两个字怎么能和雾九冽联系起来呢?
他纤长的眼睫在雾九冽手心轻颤。
很痒,很痒,痒到了心底。
在沐泠风看不到的地方,雾九冽将额头与他相抵——隔着自己的手背。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无边苦意从心底升起。
“我放你走。”
最终,他妥协了。
身边人没有任何留恋地与他擦肩而过,仅留下一阵风,看着空空如也的床铺,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次放他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是天清风光无度仙人,是阵道千年难遇的天才,他们之间,从来都隔着一道难以僭越的天堑鸿沟。
天下之大,茫茫六界,不知何时才能再遇。
而后他抬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隐秘的热切。
他慢慢伸手向沐泠风待过的床铺上探去,温热的触感顺着手心传递而来。
是他的体温。
他跪在地上,沉下肩膀,将脸向床上贴去。
随后他抬起右手,将指尖含在自己口中,伸出舌尖,反复舔舐着,眼神一阵迷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刚刚身负重伤的沐泠风,他反而有了反应。
因着身上伤口,而极为难忍的表情。
蜷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只能依靠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