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能怎么做呢?
他应该顺着镜中人的话,顺着台阶而下,将所有的事情当做没发生,继续对它笑脸相迎,甚至恳求它与他继续交易……
本来是这样的。
可宁真发现,一向理智的他,此刻偏偏做不到了,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和委屈,像是要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我讨厌你。”宁真紧紧咬住唇,看着神色无奈的镜中人,恨恨地说着,“大坏蛋。”
这是他有史以来,说过最恶毒的话。
他多想大吼一声,可最后只能发出虚弱的气音,如一只处于兽口下濒临死亡的小奶兽,对腥臭血腥又庞大的凶兽无可奈何。
捏紧了手中的气垫,宁真真想将它一把摔在地上,看它摔得四分五裂,眼不见心为静。
可怯懦的他,却不敢。
看着宁真气得发抖、仿佛要崩溃的模样,镜中人无奈叹息一声,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之色。
它爱怜地回应着,神色如神父般包容,语气温和如水:“是是是,亲爱的小宝贝,我是大坏蛋,世界上最讨厌的大坏蛋,你尽情讨厌我吧。”
宁真狠狠抽泣了一声,却只冷冷地盯着它,越发感到无地自容。
它从来都是这么冷静,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它心中一定很得意吧,宁真甚至有些阴暗地想着。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它也和他一样,变成一个崩溃的疯子。
“为何会这样看着我?”镜中人怜惜地望着他,“小宝贝,讨厌我归讨厌,你可别气坏了身子,如果气掉了你一根头发,我可要心疼了。”
宁真只冷笑一声,时不时抽噎几声,也没说话。
它也会心疼?
这邪恶的鬼东西,说起谎话来,是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的。
真是笑死人了。
他不信它,它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涂满了慢性毒药的蜂蜜,只要他稍微尝一口,便会永远上瘾。
可悲的是,他现在已经如同被困入牢笼中,再也没机会逃走了。
如果那一天,他被人欺负后,没有回应它就好了,宁真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就如同,世上没有后悔药。
“你有心吗?还会感到心疼?”被极度的愤怒与委屈点燃,宁真竟是脱口而出,“小镜,告诉我,你有心这个东西吗?你拿什么来心疼我?”
他捂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一股强有力的跳动,这证明了他还活在这冷漠的世上,苟延残喘。
而镜中人,却似乎只能困在镜子之中。
宁真从未见到它真正出来过。
镜子,或者说任何反光之物,便是属于它的媒介,一条,它不断蛊惑他的媒介。
看着宁真用左手紧紧捂住心脏的动作,镜中人脸上的包容与怜悯,倏的全然散去,和宁真一样的脸,变得极为阴沉可怕。
一股红色的血雾,在它惨黑的眼珠中蔓延,如一团流动的毒蛇,伸出蛇信,作出一番挑衅姿态。
它翻脸速度,当真是极快。
如若它一开始就是这副冰冷残酷的模样,宁真是再怎么也不会选择与它交易的。
很显然,镜中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悄然卸去。
它,生气了。
“呵……”
看到它布满阴霾的冷酷表情,宁真也笑了,他笑得纯洁,笑得像个要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成功将镜中人激怒了。
宁真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一阵诡异的快意,甚至于,他还在窃笑,还在暗自得意。
他,试探出了,镜中人某个近乎于逆鳞的东西。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战果,足以让宁真感到骄傲了。
宁真继续出言讽刺:“为何不回答我呢?小镜,是不想回答,还是无法回答呢?”他脸上挂着泪,唇角却讽刺地勾起,莫名有种病态的美感。
往日的温顺,仿佛只是他披上的一层假面具。
实则,他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坚硬的刺,要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刺得遍体鳞伤。
镜中人只冷冷地看着他,欣赏着他脸上熟悉的笑容,不发一言。
得不到回应,宁真又自言自语,冷笑一声:“小镜,我看你,根本没有心这个东西吧?”
说是试探,可宁真却以一种笃信的语气诉说着。
他在泪花中,仔细观察着它的神情,却一无所获,这不免让宁真重新感到一丝挫败。
“小镜,回答我。”
嘶哑低吼了一声,宁真压住内心的崩溃,以厕所干净的隔间木板,支撑着自己差点倾倒的身子。
“……有没有心,又怎样呢?”
许久,镜中人终于屈尊开口。
它脸上的冷漠散去,如冰雪消融,眼中重新出现一丝异样的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