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后是无数幅油画,有的被厚重的幕布遮掩着,有的幕布跌落在地上,油画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我,可是却没向我走来。
顶楼的玻璃穹顶只有八根大理石束柱支撑,除了地板没有什么木质结构,但由于油画的颜料是最可怕的助燃物,这里仍然烈火熊熊。
他站在一幅一幅热烈燃烧的画间,像被一团一团火焰做成的玫瑰包围着。
周围的人大声叫喊,奔跑,拼命用水和沉重的棉被扑火,但一切都于事无补。
火越来越旺,可他一动不动,跨过腾腾火焰,遥遥看着我。
“珍珠小姐,快走。”里昂的脸都脏了,看起来有些滑稽,这个向来端庄斯文的书记官第一次这样狼狈。
“你为什么不去救他?”我并没有在思考什么,只是没什么知觉地问他。
里昂露出为难的眼神:“公爵大人拒绝了,要我务必保证您的安全。请您现在就跟我走,这是大人给我的命令。”
里昂忠心耿耿,像他那样敏感多疑的人,都对里昂无比信任。
我也不会怀疑里昂。
我对里昂微笑了一下,拍开他的手,冲进火海之中。
我的裙子在进来前就被人透彻地泼湿了,但现在还是烧着了,冒着黑色的烟。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靠近,露出越来越难过的表情,然后冲过来,想要制止我冲进来,但太晚了,我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的头发被火烤焦了,他向来清爽的脸颊有油污和汗渍,那双像深海一样神秘复杂的蓝眼睛无奈又悲伤地看着我。
“里昂从来不犯错,可这次他连我这样简单的命令都执行不好。”公爵大人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责怪里昂。
“你要来拿的宝物是什么?”
我奋不顾身,赴汤蹈火,想得到他的答案。
成百上千幅油画、素描、水彩,那里面的少女有一头琥珀色的长发,一双翡翠绿的眼睛。她戴着珍珠耳环,微微笑着, 然后笑容又被无情的火焰吞噬。
他看着我,蔚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掩藏那些扑朔迷离的秘密。
他试着露出微笑,但有些勉强,声音低沉,像隔着久远的时空和距离。
“是很久以前,还爱着我的你。”
英诺森家的孔雀,眨着蓝宝石做的眼睛,里面有深海,有夏夜,有凝固的紫罗兰颜色,美得像黄昏也像黎明。
倒塌的石柱倾轧而下,有人将我抱进怀里。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了我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
第41章
我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教皇大人金色的长发,闪耀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辉。
阿拉密斯纤秀完美的侧脸在阳光中更加白皙,他微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那种释然又温柔的笑容,让我以为他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的珍珠,您醒了。”他放下手中的经书,用手抚摸我的额头,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快两周了,如果您再不清醒,我真的会感到恐惧。”
永远有诸神站在身后的教皇大人,也会感到恐惧吗?
太久没有说话,我喉咙里只能发出干哑的声音。
阿拉密斯递给我一杯水,他托起我的后背,让我小口小口喝了几口。喉咙间火热的烧灼感终于淡化一些。
神使女送来毛巾,阿拉密斯微微细致地擦了擦脸。
我太累了,很快又睡着了。
在阿拉密斯的悉心照料之下,我的身体迅速地恢复。我在大火后昏迷不醒,被科诺特管家送来了六芒城,由阿拉密斯和他的医官精心看护,才算转危为安。听来探望我的玛丽娜小姐说,最初的一周,阿拉密斯衣不解带,日夜都不肯离开。
我默默听着玛丽娜小姐对教皇大人的赞美,眼睛望着窗外没有一丝云翳的碧蓝天空。
远处的群山,矗立着一座一座神殿。古老的钟声,响彻六芒城。
教皇大人的出现,解救了在玛丽娜小姐喋喋不休中挣扎的我。玛丽娜小姐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眼神让年轻而威严的教皇大人也忍不住顿了顿脚步。
送走玛丽娜小姐,阿拉密斯坐到沙发的另一边,用手拉了拉我腿上的盖毯。
“您的身体已经康复了,但为什么心情总是闷闷不乐?”
“谢谢您,阿拉密斯,我很好,没什么,可能大病初愈,人就有些多愁善感。”我穿了一条缀着珍珠的白裙子。
阿拉密斯沉默了半晌,微微一笑:“是科诺特管家和他送你来的。”
我听着,但一言不发。
“他跪在我脚下,亲吻我的衣摆,恳求我,让神救您。他说他愿意永堕地狱。”阿拉密斯的瞳孔是淡淡的血红色,很多时候看起来并不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