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大概是因他并无与异性相处的经验,所以从一开始主动将她带回飞泠涧,就已经算是犯了忌,可他意识得太晚,那份情愫早已克制不住地在心底发酵,又以势不可挡之势,令他的无情剑意都被触动。
即使过去了许多年,沈鹤之依旧忘不了那个夜晚。
他的师妹因在雪魇幻境中所见,被崔见山关押入了思过崖,他虽前去探望,心底却同样抱了一份怀疑,而她回应他的,却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中含着浓浓的委屈,但她眼底的清澈与坚定却从未减轻,像最温柔的水,褪却所有棱角,将他包裹。
沈鹤之从未产生过那样的情绪,从指尖到心脏都酥软酸痛,连带着无情剑意也被动摇。
那个晚上,他告诉谢玉舟,他只是将云挽当作师妹,从未有过其他想法,可他却又比谁都清楚 ,他说了谎,那是他第一次说谎,他以为能骗过谢玉舟,也以为能骗过自己。
也是那晚,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脑海中一遍遍地浮现着她的身影,他想起初见她时,她战战兢兢地攀爬登仙路的模样,那时的她纤弱到甚至会被黑夜和长梯吓哭;想起她一边因紧张而止不住的脸色发白,一边却又坚定地看着他,求他授她剑法时的模样;想起她被崔檀昭欺负,落了一身的伤,又害怕被他看见的窘迫......
因她是他师父的女儿,也因从前在觐仙镜中看到的那一幕,沈鹤之对她总带着份克制不住的心软,总想着尽可能地照拂她,于是她那份藏在紧绷不安之下的坚定与倔强,便总能被他轻易察觉,所以当她用这份倔强,执意挡在他身前时,当她宁可自己ῳ*受伤,也坚定地要站在他这边时,他才会觉得那般异样。
祝言昂作为师父其实待他不差,他传授他剑术,也教他明事理、知是非,很是尽心尽责,但他毕竟自幼与厄骨相伴,再亲近之人,亦不可能放下那道戒备,即使是他的挚友谢玉舟,也不可能对他全然信任。
所以,那应是他第一次,被人那般坚定地选择,那颗赤诚热枕的心,令他生出惶恐来,他甚至忍不住想,他这样的人当真配被她如此信赖吗?他当真值得吗?
云挽总说他待她好,他却觉得那份好于他而言本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她其实不必非要涌泉相报。
他知晓他是对她动了心,也知晓她亦是喜欢他的,那份两情相悦的感觉陌生又奇妙,美好到像一个纯白的梦。
昆仑之中,同门师兄妹结为道侣之事屡见不鲜,甚至于在太虚剑川内,沈鹤之就见过许多这样的道侣。
他很清楚,若他主动迈出那一步,他便也可与他的师妹做一对互相爱慕的夫妻。
他的师妹,亦会是他的妻子,他们会成为亲密到可以彼此占有私藏的关系。
他应当不会甘心只止步于与她相敬如宾,他想要与她做尽夫妻情事,将所有爱欲私心都给予她;也想要得到她的亲近与依赖……
这般之事,只是假想都甜蜜满足到令他沦陷,但他最终还是及时止住了,因他这样的人,剥开那层光鲜的外表,内里只有无尽的灰败与腐朽。
他没有未来,他也不该耽误她,他不能自私地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所以那晚之后,他开始躲着她,也只能躲着她。
他守着一颗心,妄图将那尚在萌芽中的情愫压下,但在那一个个不相见的日夜中,他却染上了最顽劣的恶习。
他一次次地站在飞泠涧的竹楼顶,一次次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听着她归家的脚步声......
明知是在越界,他的视线也仍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总是偷偷看着她,见证她的成长,又记住她的每一个笑颜,那份永不能言说的心意是那般令人难过遗憾,仿佛是一种难以消除的痛楚,每多看她一次,便浓郁一分,却像最烈的慢性毒药,让他禁不住地上瘾......
他的师妹,他的云挽……这几个字仅只是在心底默念,都带着酥麻酸软的胀痛。
爱而不得,却也不敢去奢求,害怕这份爱意会伤害她;更害怕得到之后便意味着永远的失去。
沈鹤之时而觉得怅然若失、痛苦难忍;时而又庆幸于自己因自幼修习无情道,早习惯了压抑情感,也熟知该如何冰封自己的心。
直至他的师妹为拔忘悲剑,在剑山秘境身受重伤;直至他亲眼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女,被谢玉舟抱在怀中一步步走来......
那一刻,他竟是那般的惊惶,他痛恨自己无法离开望仙道,他也彻底明白,原来爱意从来无法被轻易压制,原来无情道当真是那般的凶险,原来他的确六根不净、心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