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之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孩子,他更从未想过,他的师妹,他亲自带着入道,几乎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妹,会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这一刻,好似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他整个人都彻底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却又好像陷入了另一片混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伸手触上脸颊,就沾上了一片湿润。
他......哭了。
他竟然哭了。
他仓皇地望着那粉白花瓣间的少女,泪水不住涌出,身体之上的疼痛似是完全远去,他却还是疼痛得忍不住地发抖,那是一种自灵魂深处升起的、难消的折磨。
他痛恨自己未能及时赶回,未能在这段时间陪在她身旁;他又想上前将她拥进怀中,仿佛连四周拂过的风,都坚硬到会将她刺痛,令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她护在怀里;他还想告诉她,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了,他已经没办法再离开她了。
他要照顾她,要爱她,要和她一同养育他们的孩子。
或者,他本来就是爱她的,否者那些欣喜到几乎痛楚的情绪,又怎会克制不住地在心底发酵......
他想向她走去,又怕身上的血会弄脏她的视线;他想躲起来,却已没办法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可也是在这时,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
“小云挽?”
少女的眼眸似都因这道声音而变得明亮,她回头看去,眼底露出了笑意,而谢玉舟也很快几步走来。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谢玉舟紧张得额头上都冒了一层汗,“不是跟你说了吗,近些时日你就该生了,你要喜欢花,让你阮师叔来采不就好了!”
“实在不行,你叫上她陪你一起来也好!你自己跑出来是要吓死我吗?”
“这么紧张做什么,”云挽笑道,“我自己的状态我很清楚的。”
“我能不紧张吗!”谢玉舟叫嚣了起来,“我这不是第一次当爹吗!”
一句话,如兜头一盆凉水,让沈鹤之从头到脚都冷了下来,也让他猛然惊醒。
他恍惚着,险些踉跄着栽倒下去。
在愈发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他的师妹被那快步走来少年牵住了手,她冲他轻轻的笑着,并未否认他的话,眼底也仿佛溢满了爱意。
云挽其实很不爱笑,这点沈鹤之一直都知道,她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冷着一张脸,显得极不好亲近,也不知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
沈鹤之有时甚至觉得,他的师妹是不是和他待久了,才这般不爱笑。
她笑起来其实也很好看,是那种冷意褪却的恬静,从前她对他笑时,他总会下意识安静下来,生怕多发出些声响,那份笑意就会被打断......
这些零碎的念头不知是藏在哪段记忆中的,好似直至此时才被他重新记起。
他竟觉得莫名的恐慌,他也终于意识到,她信中所言的确不假。
她心中爱所爱之人,一直都是谢玉舟,而她此时怀着的孩子,也并不是他的,而是她与谢玉舟的孩子。
少年牵起她的手:“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之后你想做什么,我绝对不拦着。”
少女似是觉得好笑,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任他搀扶着向外走去。
两道身影相互依偎着,都是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庞,便仿佛是年龄相仿的少年夫妻,极为的登对。
沈鹤之望着逐渐远去的两人,终是克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血。
猩红染在粉白的花瓣上,格外的刺眼。
他想,这样也好,他的师妹,这般便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能与所爱之人相守,甚至孕育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也会真心地祝福她,只要她高兴就好,也只愿她再不会落泪。
至于他,他不该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归墟发生的种种,或许会让云挽心怀芥蒂,他若继续留在太虚剑川,恐怕会让她为难。
沈鹤之又突然觉得很轻松,他爱的人本来就是有苏濯灵,即使他无法接受她,但他仍是爱她的,如今他便不需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回应云挽的感情,更不必去对云挽肚子里的孩子负责。
他该走了。
可是,他又该去哪呢?
他最终御剑离开了太虚剑川,只是在彻底走出望仙道前,他还是支撑不住地从飞剑上摔了下去。
无霜剑掉落在了一旁,他伸手想去捡,可手掌刚一触上,剑气就猛地炸开,他的手立时变得鲜血淋漓,一道道的剑伤从指尖遍布到手腕,血肉外翻着,令他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