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很多事都要从头开始学,所以整顿沈氏对沈暮帘而言不是易事。
大部分资深设计师在舅舅这种滥俗的管理制度下跑得差不多了,现如今沈氏珠宝一塌糊涂,连薪酬是否能正常发放都成问题。
沈暮帘跑遍了整个燕湾区,也找不到几个合适的方案。
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偶尔,也会和顾佑远倾诉。
“沈氏这种情况太棘手,”她无精打采,“顾先生,我没有头绪,快招架不住了。”
听筒那端,翻阅文件的声音停下,空气中沉默了几秒,顾佑远磁沉的声线混杂着噪感,顺着网线飘过来:
“把它当病人。”
“嗯?”
“如果你是医生,面对血流不止的重伤,第一步先做什么。”
面前咖啡香气袅袅,沈暮帘轻轻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先做什么?
当然是止血。
但若把这种情境应用在企业……
或许顾佑远是在提点她,应该叫停沈氏亏本的所有项目,减少不必要的账目支出,养精蓄锐,开源节流。
她一下蹦跶起来,豁然开朗:“我知道了!”
对面轻笑一声:“聪明。”
他们通话的频率不高,也不是全谈公事。
有时沈暮帘会扯到天方夜谭,与顾佑远辩论宇宙究竟有没有外星人,哪怕双方忙到张不开口说话,听见他在那一头的键盘声,她也能滋生出无以名状的心安。
他的每一通电话,都会在结束前问一句:
“最近有不开心吗?”
但只有这一次,沈暮帘微微愣神,挣扎片刻,还是决定说:
“有。”
他不在的这些天,陆崎来找过她。
那天下着雷阵雨,陆崎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轻蔑嗤笑,更没有恶意贬低。
她只是颤颤巍巍的来走沈暮帘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暮帘才知道,顾佑远比任何人都咽不下她的委屈,在出发去机场之前,竟然还折了一段路去陆家。
“顾先生说坞港已经容不下我了,”陆崎抓着沈暮帘泣不成声,“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帮我跟顾先生说两句好话,阿暮,之前的所有都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我爸爸已经要跟我断绝关系了,我现在名声一片狼藉,我、我离开坞港不知道怎么活……”
这些场面她历历在目,在这之前,陆崎每每出现,都是精致丽人,她从没见过陆崎这样,蓬头垢面,凌乱狼狈,仿佛已经在地狱爬过一遭。
简单与顾佑远描述后,他问:
“所以,你为她要求情?”
攥紧纸杯的手蓦地一抖,醇香的褐色液体倾泻在沈暮帘的棉质长裙。
良久沉默之后,她说:“当然不是。”
那天,她缓缓举起被陆崎扯落的伞,只问了陆崎一句话。
“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要我好好活吗?”
雨滴坠在透明伞沿,滑落在陆崎苍白的脸上。
陆崎那时震惊、怨恨、不知所措的表情,足够沈暮帘记一辈子。
她叹了口气:“顾佑远,我会不会太狠心了。”
微妙的情绪交织缠绕,蔓延在他们八千公里的距离,将手机紧紧贴在耳廓,还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她听见他说:
“你可以将自己受的伤与她付出的代价进行衡量,若你觉得,自身已经达到了满足,我会收手。”
“如果只是单纯的于心不忍,看她可怜就忘记了自己的痛,”他顿了顿,“你将陷入心软的死循环。”
这句话犹如破军之箭,一下穿过沈暮帘如浪潮涌动的愧疚。
他教她的第二件事。
想要对得起结痂的伤疤,就不能忘记它曾经如何被残忍划破。
“谢谢你,顾佑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爱叫他顾先生。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她甚至从未察觉。
黄姨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顾佑远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家中大事小事经她手中操办,沈暮帘都会很放心。
她照顾人也是一顶一的妥帖,那天她从沈氏回来,黄姨还没睡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细声细语问她想要吃些什么。
她想起顾佑远走之前与他吃过的最后一餐,笑着答:“最近喜欢甜口,上次你做的料花粽不错,就这个怎么样?”
没想到黄姨却十分苦恼,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沈小姐,我哪会做这些呀。”
“你说的那些菜,都是顾先生下厨的。”
沈暮帘一愣:“他也爱吃吗?”
“顾先生不爱吃,他是京市人,其实更好京城里的那几口。”
“可是这些年,他突然对这些有了兴趣,特意去学了好多坞港餐点的花样。”
没注意到沈暮帘僵住的指节,她无意间多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