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襄下了马,一步一步顺着缓坡,不疾不徐地朝山谷下的二人走去。
他的音色比风声更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女子也是人。身而为人,便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其余他人,无论是你,甚至是她母亲,也并无资格去决定她的人生。”
李曜一怔,眉头紧皱起来,面上多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听闻佛子在王庭与王女日夜相对,传道受业解惑。佛子便是如此教唆于她,让她忤逆父母的?”
“是非公道,自在己心。”洛襄面色从容,淡淡回道。
“不过,佛子既如此说,那今日便让她自己来选罢。”李曜轻飘飘望向呆立正中的女子,道,“洛朝露,今日你要跟谁走?”
朝露恍惚了一下。
纷乱的记忆一一闪过,她的喉间顿感窒涩。
前世她母亲一面任由她仗着美色胡作非为,却一面要她诱惑佛子堕落,又逼她入大梁皇宫以色侍人。
而她的夫君李曜,平日里予她万千恩宠,却转头就将她幽禁宫中,最后一箭赐死。
所有赋予她身上的,名是宠爱,实为控制。
洛襄方才却说,她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在这一刹那,她只觉浑身凉透了的血都沸腾了。
前世,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是临死之前,被救她出长安的国师点醒的。
他也说,她不是众人口中的妖女,她不必为人傀儡,她本是可以为自己而活的。
只可惜,太晚了,当时在那寺中她已穷途末路,就这样白白虚度了一生。
今生,她是不是还能有重来的机会?
朝露抬起湿润的眸,望见佛子玉立在斜坡底下,一如既往地朝她伸出手去,眉眼不改的淡漠。
虽不言不语,却如有千钧之力定在她心底。如寒崖磐石,从无转移。
奔跑间,朝露骤然听到背后李曜的声音:
“洛朝露,我可是有你三哥的消息。你不跟我走吗?”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同样英姿勃发的少年帝王立在另一头的谷底,同样难辨无情还是有情的眼,亦在深深地望着她,向她邀约。
第34章
前世,洛朝露一度被李曜幽禁在宫中数月。
她被赐居的明霞宫,昔日金雕玉砌的宫殿暗沉无光,门庭稀落,形同冷宫。
李曜孤身一人前来,身上不是镶绣朱紫五爪金龙的朱紫绫袍,只着一袭素锦常服。他背后只远远跟着一个内侍,其余的皇帝亲卫皆守住在明霞宫门外。
偶有零星的宫人路过明霞宫外围,见此阵仗不敢抬眼,垂头匆匆离去。
一夜雨水滂沱,阶前的白梨花零落一地。
织金蟒纹的六合靴踏入宫门,一路踩在满庭的落花上,碾碎丝丝残香。
内侍为李曜打开了殿门,扯着嗓子道:
“陛下驾到。”
待他进去后,内侍眼明手快地又关上门,静静候在外头。
殿内未燃烛火,八角玉雕宫灯落了灰,冰冷漆黑。没有宫娥打起一层层华贵的金丝帷幔。
因为伺候的宫人已一个一个接连下了诏狱。这偌大的明霞宫,只剩姝妃洛朝露一人了。
沉沉的脚步声逼近。
最里头的帐幔中,洛朝露隔着老远听到内侍的通传,翻了一个身,面朝里侧卧,背对着走近的君王。
“臣妾多日未有梳洗,不敢面见天颜。”声音柔弱,却冷淡坚定。
是她不想见他的托词罢了。
李曜止步,立在帐幔外。
这是自一月前,他颁下密诏将她幽禁后,第一回 来明霞宫看她。
他望着重重绡纱里那道纤瘦的身影,满头乌黑的青丝未戴珠翠,未着发髻,顺着雪白的玲珑曲线漫开来,蜿蜒迤逦。
美丽却脆弱,像是在他掌中可徒手拧碎的琉璃。
她的宫殿他赐名为“明霞”,自是因为记忆中明艳热烈的少女,灿若明霞。如今这团明霞,似是烧尽了,只有一缕余烬还残存在榻上,不肯见他。
李曜负在背后的手指握了握,开口道:
“大梁苦战北匈,前日于轮台大捷,朕心甚慰。北匈主力溃逃,只能迁往天山西北,避战不出。”
“祁连山以北,焉支山以西,我大梁精锐已在北匈王庭门口屯兵十余万。朕,已不需要再忍了。”
大梁人永不会忘记,昔年北匈单于趁太祖皇帝崩逝,不仅驱兵屡犯边境,还特地手书寄信调戏大梁新寡的皇太后,其手书言约:
“吾鳏,汝寡,各自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大意为,看大梁太后新寡,他亦独居已久,不如一道快活。其言辞轻浮,大为不敬,入主中原之心昭然,想借此寻衅刺激大梁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