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拾起丝绦,在掌中紧握,柔软的绸缎在指间流泻下来。
外头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他一把推开紧闭的窗牖,从二楼往下望去。
暴雨初歇,檐下还在滴水。仙乐阁红袖飞扬的门外,高大的男人正将被玄氅裹紧的她横腰抱至马上。
女子浑身被玄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墨云般的长发没有丝绦束缚,披散在两侧,遮住了面庞,看不见容色。
李曜眯了眯猩红的眼。
她素来马术娴熟,何时上马需要人相扶?
果然,大氅之下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腿,颤抖得都站不上马镫,娇柔无力,没有骨头一般地倚靠在男人身上才不至于坠马。
男人一步提蹬上了马,双手挽起缰绳,将她圈在怀中,宽阔的背完全遮住了身前的女子。只是从肩头处伸出一只素手,沿着颈侧攀上去,抚过英挺的下颔,勾着他埋首下来吻她。像是仍然沉浸在余韵中不肯抽身,难舍难分。
面对她娇气的索要,男人自然而然地揽过细腰,让她紧贴自己,再俯身吻上她的唇,直至马儿不耐地昂首,刨了刨马蹄。
在二楼遥遥看到这一幕的李曜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忘了追逐的愤意,目色渐沉,在原地呆立不动。
她与那个男人在一起,欢喜自在,恣意张扬。
全然不像记忆中被他圈禁在宫中的那个姝妃。
她本来就是属于他,现在该属于谁?
……
暗夜里,雨停后,层层密云在天穹徘徊不定。
一队锦衣人马行驶出仙乐阁几里外,在莎车王城门口的驿站停下。
朝露在驿站里换上了一身便于纵马和行走的胡袍,还在微微喘息。
她看一眼在旁不紧不慢饮茶看着邸报的男人,小声抱怨道:
“我都还没和姐妹们告别呢,走得那么急,现在又不走了?来追我们的到底是谁?”
洛襄放下手中邸报,默声走过去,立在她身后,微微俯首,将她散在胡袍里头的长发提出来,松松地绾在她肩头。他面色不辨,声音毫无起伏,道:
“来追的,是大梁皇帝,你前世的夫君。”
朝露束腰的手一顿,鸾带掉落在地,声音克制着惧意,问道:
“你没有带兵吗?”
洛襄道:
“我不欲与梁军在莎车产生冲突。他会以此为借口发兵。”
他一向看得透彻,即便在仙乐阁如此情动之时,都在谋算。
朝露强挤出一丝笑来。忽然想起他在仙乐阁里不知疲倦的掠夺,本来还以为是新婚久别后的纵情,如今看来,更像是早有预谋。
她转身贴着他的胸膛,仰起白里泛红的小脸,望着他娇嗔道:
“好呀,你竟然利用我?”
“让我猜猜,你是在吃醋?”她不想提起李曜,把话题绕回二人身上,掩饰内心知道李曜就在仙乐阁后的惴惴不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定定望着她水光潋滟的双眸,目光有几分她看不透的复杂。
他抬起手,将她额前散落在眼帘的碎发撩开来,别至她耳后,开口道:
“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
朝露缓缓抬眸,没有遮掩的双眸清晰澄澈。
洛襄看到她目中的讶异,清光涌动,顿了顿,继续道:
“前世,他没有下令放箭射杀你。他后来将你幽禁宫中,也是为了你不受叛军的利用,作为吴王遗孤对抗大梁。他其实,一直在保护你。”
他的声调与他的神情一般不见波澜,唯有尾音微微滞涩,泄露了一丝犹疑。
朝露转过身,背对着他,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梳理着长发,低声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洛襄望着她,平静地道:
“我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
因为他一时善意的隐瞒,她为他远赴长安,差点死在他面前,还足足数月不愿见他。
他想要将前世今生的所有事都原原本本告诉她。
洛襄沉声道:
“前世我一直知道他对你的心意,因你已嫁给了他,所以才与他共谋天下。我保他的皇位,就是护你平安。”
“这一世,他一直追着你,也是为了将你带回长安保护,想要一并弥补前世对你的亏欠。”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没有情绪。朝露回身望着他,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眸看出他的用意,脑中忽然有一道电光闪过。
她忽然想起,在长安京畿大营,皇帝决意要用箭暗自射杀她的时候,洛襄不在,李曜却在。他为她挡箭,求她原谅。她有过那么一瞬的动容。
朝露不由问道:
“长安的时候,你一直都在。他能看出老皇帝要杀我,你定也知晓,是不是?你是故意不出现,让他替我挡下那一箭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