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教人断绝七情六欲,戒嗔戒痴。
他以为按律修行多年,早已心静如水,却在同一天,生平第一回 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嗔怒和惧意。
无法言喻,在仙乐阁知道她被空法掳走时的震怒,还有在佛窟看到惨相时的惧怕。
害怕她已被强迫成了明妃,更害怕她成了明妃会受苦一生。
还害怕他来迟一步,不通水性的她会就此沉溺在冰湖中,茫茫天地,再无踪迹。
当时,在冰上横抱着她往对岸走的每一步,像是走了一生那么长久。
他怕她睡过去就醒不来,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她一脸木然,答得含含糊糊,呼出的气拂过他的衣襟,无知无觉流出的眼泪在他的胸膛凝结成冰。
他的心,生出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钝痛来,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一般。
难道,这就是爱欲么?
洛襄忍不住望向熟睡的女子。
鸦羽长睫翕动,耳垂是能沁出水来的红。瓷白面颊垂落几缕碎发,一头乌发迤逦背后,掩住白腻肩头,身上衣衫残破,素肌赤裸。
他蓦地收回目光,闭了闭眼,体内莫名升腾起熟悉的燥热来。他算了算日子,距离望月还有两日,他的恶疾本不该在此时发作的。
“师弟,你藏在寺中的宝贝差点做了别人的明妃,不心痛么?”
一道声音响起。
洛襄看到空法立在眼前,大摇大摆,笑容满面。
果然是他。
“心痛就对了。当年我所受之痛,今日也要佛子你百倍承受。”空法冷笑着逼近他。
洛襄摇摇头,声色极冷:
“我敬称你一句师兄。本是我与你的恩怨,为何要牵连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空法死死盯着他,忽而大笑一声,恨恨道,“当年我的茹仙儿又何其无辜,有人可放过她?我孤身一人去天竺苦寻佛门认可的双修之法,好不容易得到明王金刚的法门,归来之时,她却已被你们杀害……”
此间阒静,只剩融冰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洛襄沉默,忆及往事,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名叫茹仙儿的善女子与空法师兄之事被人撞破,女子以污人梵行的罪名被狂热的信徒追杀,被发现之时身中数刀,血肉模糊。
“毁人修行,乃是最大恶业,当自背因果。”洛襄垂眸,掩去眼中情绪,沉声道,“当年师尊将她赶出王寺之时,亦不知会有信徒如此行凶。师尊余生日日夜夜受此业煎熬,真是一桩罪孽……”
空法面容森青,眼底噙着一股阴暗的笑意:
“堂堂佛门,竟容不下一个女子。诱惑阿难的摩登伽女尚有机缘随佛陀修行向善,你们说什么普渡众生,却放任一条性命不顾,真是可笑可笑……你们不许,我就偏要将此双修之法在佛门发扬光大!”
“可你为此又害了多少女子的性命?今时今日,犯下如此之重的杀业,还诱使旁人与你一道修那禁术。”洛襄说话间,想起在佛窟所见,只觉气血迅疾上涌,抿唇道,“你如此作恶,我恨不能将你,将你……”
空法愣了片刻,忽而狂笑起来。
无情无欲的佛子,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动了杀心。
他瞧着洛襄少见的戾色,冰冷的眼神,一身隐隐的煞气,心中顿生一股阴暗的愉悦来。
这一把,他真是赌得不错呀。
他空法早已在深渊之底,多年如行尸走肉。没什么比又看到一个万众瞩目的神明堕落更刺激爽快的了。
“我说师弟,你明明如此恋慕于她,为何却不让她做你的明妃?如此,就能将她一辈子留在身边,不好吗?”
见洛襄不语,空法凑近一步,笑得诡谲,又道:
“师弟啊师弟,我为你双手奉上如此大好的良机,你竟甘愿错过?可莫要如我当年那般痛失,才后悔莫及啊……”
空法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
洛襄的意识开始飘荡,体内那股从来不受他控制的热流从谷底直直涌上天灵。
……
洛朝露被嘈杂说话声惊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洛襄半跪在地,以手撑地,表情痛苦,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挂着,稍一动,就是挥汗如雨。
“你怎么了?”
她奔上去,想用手触碰他的额头探一探烧退了没有,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她的手拂过他的腕,指尖像是被灼烧了一下。
“怎么更烫了?”朝露喃喃道。她感到洛襄似乎心浮气躁,身躯不断散发出奇怪的热意来。
她抬眸,看到在暗处的空法正朝着二人露出隐秘而不自然的笑:
“是你?……”
空法两手一摊,颇具无奈地笑道:
“今日月圆,他这是要发作了……此佛窟,正好供你二人翻云覆雨,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