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谦打开札子,大略一扫,无外乎就是,和谈已定,北境已平,晋王未及弱冠之年,可不就藩,且晋王雄才伟略,得今上倚重,望早日离藩回京,报效朝廷云云。札子虽言辞恳切,催促穆谦回京,却没有命令之语,穆谦权当放屁,看完后随手将札子撕个粉碎。
银粟和正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当日奉命,兵分两路引开禁军,等跟穆谦汇合时,黎至清已然不知去向,而穆谦则身中一刀性命垂危,唯一知道真相的玉絮闭口不言,又被穆谦派了出去,去向不知。只有他们两个,加上部分亲卫,连夜护送穆谦来到了北境三州——最新的晋王封地。
“有他的消息么?”穆谦终于漠然开口了。
银粟看了一眼正初,两个人都知道穆谦问的是谁,这也是两个月来穆谦第一次开口问询,银粟斟酌了一番,坦言道:
“京畿既没有追究殿下,也没有追究先生,如今他还是当朝左司谏,在谏院任职。”
“知道了。”穆谦面无表情应了一声,自顾躺回榻上。
正初和银粟见状,知道穆谦还不欲起身,只得退出帐外。
穆谦双手交叠枕在脑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大帐顶部,思绪一下子飘回两个月前的暖阁内。
与黎至清去红叶寺的同一日,穆谦被成祯帝宣进了宫,一同在暖阁觐见的还有大理寺少卿容含章。
穆谦一入暖阁,看到容含章的那刻便意识到今日成祯帝的醉翁之意。他被成祯帝冷落多日,又自知杀了成祯帝爱马心中有愧,因此一进暖阁便恪守着规矩装二十四孝好儿子,丝毫不敢造次,请了安便乖顺地站在一处,等着成祯帝吩咐。
因着大成官员普遍懒散,年节期间除了捅破天的事,其他的折子都递不到成祯帝的御案上。成祯帝年前在安武堂生了气,年节期间把宴饮都交代给了太子,倒是过了一个消遣的年,整个人精神比之前好上不少。
成祯帝搭眼瞥了一眼穆谦,看着他一副表面恭顺的模样,嫌弃地瞪了一眼才道:
“朕今日这才知道,你之前说跟胡旗公主八字不对付是真的,既然这样,使臣接待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穆谦本就不想接这个差事,不仅费力不讨好,还招穆诣记恨,如今成祯帝这样说,正和他心意,刚要开口应下来,突然瞥见身侧的容含章,心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不等穆谦开口,成祯帝又道:“如此,你就得空了。你母妃也提了多次,说你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
穆谦忙道:“父皇容禀,儿臣尚未弱冠,还不着急。”
“哼!”成祯帝冷哼一声,“不着急什么,再过些日子,穆诀的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你还不着急!襄国公府的嫡女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朕欲为你们赐婚。”
“父皇!”穆谦急了。
“穆谦!”成祯帝没有给穆谦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容氏女出身高贵,在京畿颇具才名,配你绰绰有余,你莫要不识好歹!如今襄国公病着,国公府由含章主事,今日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
容含章知道自己姐姐的婚事自家做不得主,如今成祯帝如此说了,他只得匍匐跪地,领旨谢恩。
穆谦见状,也立马跪倒在地,言辞恳切道:
“父皇,并非儿臣瞧不上容家姑娘,是儿臣早已心有所属,与那人相约一生一世永不相负,儿臣不能背约另娶,更不愿委屈了容家姑娘。”
成祯帝眼神微眯,如沉水的面容上第一次展露出寒意,声音霎时冷了下来,“哦?你已心有所属?是谁啊?”
这样的成祯帝是穆谦没见过的,瞬间被滔天的威势压得打了一个寒颤,与此同时,到了嘴边的话也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于帝王身上,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意。
“在北境,儿臣已经心有所属!决不能娶容家姑娘!”穆谦急中生智脱口而出,说完想了想,也不算欺君,对黎至清的心意,他的确是在北境才想明白的,但这份感情萌发于何时,就不得而知了。
坐在榻上的成祯帝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压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穆谦身前,“你当真不娶?”
穆谦面上皆是坚毅,“父皇恕罪,儿臣不娶!”
“逆子!”成祯帝一脚踹在了穆谦心口处,把人直接踹翻在地,然后拔出了挂在一旁的佩剑,剑指穆谦,怒道:
“别以为你有了点军功,就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朕,今日你若抗旨,朕便诛了你个逆子!”
穆谦屏住一口气,咬牙道:“儿臣宁愿死在父皇剑下,也不能负了他!”
穆谦说罢,把眼睛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