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至清努力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略显迟疑地说道:
“太子仁善,但耳根子偏软,无甚主见。师兄有心改革吏治,从方才劄子可见一斑,但朝内吏治痼疾已逾百年,若要根除,难免要伤筋动骨,届时动到世家利益,某些遗老、功勋之后,搁下脸皮,抱着太子大腿哭一哭、闹一闹,咱们这位仁厚的太子怕是会立马缴械。事做不下去是小,若落得晁错之祸,便不值了。”
黎至清此话说完,面上尽显担忧。他还有半句话咽回了口中,若真要面临晁错的下场,还不如选择一个意志坚定的上位者,太子其人实非革新图强之君。
黎至清明白,肖瑜能猜到他的言外之意,但不会赞同。
“小小年纪,怎的说话老气横秋的!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肖瑜倒是不甚在意,笑意比之方才更胜,“至清,你方才也说,朝中重文轻武、世家乱政、官员冗余等弊端根深蒂固,若要短期连根拔起,大成必遭重创,大成经不起的动荡,只能徐徐图之。”
肖瑜对太子避而不谈,只论朝局,言外之意,走不到让太子抉择的那一步,所以并不会有晁错之祸。
黎至清听了有些生气,偏不让肖瑜避重就轻,“徐徐图之?朝野内外,皆由世家把持,偶有寒门子弟登科及第,要么因着世家招婿、师门故旧之谊,最终成为世家走狗,要么因着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出庙堂郁郁而终,先生就是前车之鉴!当年先生贬谪至国子监,太子缄默不言,待外放登州,太子更是无所作为。连恩师太子都护不住,师兄敢奢望他能护得住你?”
肖瑜面色平静,笑着轻轻吐出一句:“若无将来,难道此刻便止步不前么?”
这一句话虽轻,却重重地砸在黎至清心上,瞬间把他砸懵了,待反应过来,才道:“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是留下这个烂摊子挂冠而去,还是与世家为敌,推秦王或者晋王上位,然后在新君支持下改革?”肖瑜面上始终蕴着不急不躁的笑意,“若是前者,肖瑜日后再无颜面宣称是先生的学生!若是后者,如今大战初歇,洪水方褪,瘟疫才平,府库难以为继,西疆北疆暂得安定,可南疆还有异族虎视眈眈。至清,你想过没有,无论是秦王还是晋王,只要不是太子,大成都要经历一次伤筋动骨,现在的大成,折腾不起了。”
黎至清沉默半晌,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徐徐图之?”
“唉!”肖瑜故作深沉的叹息一口,起身踱了几步,走到黎至清身侧,见他面色凝重,屈起食指在他后脑上轻轻敲了一下,“笑一笑,别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绪不佳会让人变蠢。你看你就是,方才都说了,要从朝内谏官开始。”
黎至清没想到肖瑜这个时候还能玩笑,配合着在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些谏官初入仕,尚能清高自持,就怕时日一久,自甘堕落。”
说到此处,想到肖瑜方才不畏将来的话,黎至清及时打住,又道:“说到谏官,往往孤傲不群,师兄有把握让他们按照你的筹谋走?”
“当然不能。”肖瑜答得干脆,“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入仕一事,你考虑的如何?”
黎至清低头,喃喃道:“我想回去同晋王殿下商议一下。”
第117章 陌上花开
“好,有了定论,早些告知我。”肖瑜虽有些意外,但想到黎至清到底是晋王府的幕僚,于情于理该先与主上知会一声,也不再揪着不放,话锋一转,“方才咱们聊过了太子,那再说一说晋王?”
这话将黎至清的思绪带到了与肖瑜在如阜城照面的情景,当时肖瑜曾提醒他穆谦心性难测,实非良人,莫非今日又要旧事重提?黎至清防备之心顿起,问道:
“晋王?师兄想聊什么?旁的我并不知晓,只知他在沉戟重伤、北境陷入绝境之际,冒着被父兄猜忌的风险,将保家卫国的担子扛在了自己身上,这般胆量和胸怀,让人甚为感佩。如今他有心为黎民苍生谋福祉,我自然愿助他一臂之力。”
黎至清为穆谦辩解,早在肖瑜意料之中,肖瑜不紧不慢道:“如阜城外,我便知你死心塌地待他,也不怕他来日负你。你能这般自信,是心中笃定认清了他。可是,你真看清他了么?”
黎至清一时语塞。
穆谦其人,着实与众不同,当纨绔,能浑得不着边际,当主帅,排兵布阵有板有眼,两种作风切换起来还不着痕迹。虽然兵法是在赴北境路上黎至清算计着让他学得,可他能学得这般快,到了战场上还立刻融会贯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让人啧啧称奇。此外,穆谦为人处事颇具章法,个中手段绝不是一个游手好闲了十几年的少年人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