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地方?”琳琅好奇地问。
“安禄山要杀一个侍卫,有很多种办法和手段,没必要用毒。而且那种毒不是用于控制人心神的,只是让人慢性死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些奇怪。”
“也许他还有用得着李诸的地方吧,并不想让李诸那么快死。”琳琅一本正经地思考,“哼,反正不管怎么样,安禄山这个大坏蛋,都死有余辜。而叶哥哥的龙涎也替李诸解毒,救了他一命。”
“嗯。”裴昀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慵懒的眼底隐匿着一抹惊心的美,如同夜色雕刻,黑暗打铸。
朦胧雪雾中,仿佛依稀遥见当年的修罗战神,伏尸百万的背影。
一直以来想要害死李诸的,并不是安禄山,而是呼延烈——夜光杯原本是无毒的,有毒的是人心。
是呼延烈在杯子上动了手脚。
当年,战场上那过命的交情是真的,可惜世间太多人能共患难,却无法共富贵。同为近侍,李诸事事都比他强,比他更受安禄山的信任,令他始终活在一道无形的高墙与阴影之下……嫉妒心让让呼延烈无法容忍。所以他才会投毒和借刀杀人,才会替换曲谱与地图。
至于安禄山,从没有想要李诸的命。
裴昀隐去了这细节,不废一兵一卒,夺取了安禄山的首级。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遥敬黑暗中的对手。
人心中的爱恨,原本就是最烈的酒,一滴一滴喝下去,谁能分得清究竟是何种爱憎滋味……谁又能将爱恨血泪一口饮尽?
悲伤的寒冷,决绝的杀意,存在于每个人的心底,当你以为自己孤单时,其实对手比你更孤单。
天地熔炉,击碎风雪为齑粉,锻打人心如寒铁。
几人正往前走,突然,只听猛兽的低吼声从头顶的城墙传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们,一只雪白的大老虎腾空而起,朝裴昀扑下!
白虎如同一座雪山压了下来,巨大的身影落地时却轻盈温柔,前爪搭在裴昀人的肩上——
毛茸茸的爪子欢快地搂住他的脖子,撒娇地摇了摇尾巴。
“爹!”
画风变化太快,琳琅一脸懵逼适应不过来:“这是谁?将军哪里来的儿子?……竟然还摇尾巴,到底是老虎是狗啊?”
白虎似乎腼腆又害羞,被骂得赶紧收了爪子。
“大少!你怎么来了?”裴昀眼前骤然一亮,在被他摸头的时候,白虎缓缓弯下身来,化为俊秀少年郎,模样竟与裴昀有七分相似,只是神态清纯无辜。
“爹,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个?”少年手里托出一枚湿漉漉的羽毛,只有叶子大小,生机盎然的绿意在冰天雪地中却格外醒目,像是春天的精魂凝聚在这片羽毛上。
琳琅转怒为喜:“竟然被你找到了!绿羽毛!”
绿色的羽毛一碰触到琳琅,就像嫩芽遇到了阳光,刹那间蔓延开一片葱茏的绿意,柔和浸透城池与人心,起伏的远山宛如琴弦在天地间弹唱。空中没有落雨,但枯槁的洛阳城仿佛渴雨的人,汲取着一场久违的甘霖。有什么东西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苏醒,像是压抑许久的温热泪滴,像是胸腔中碧血化玉。
千年万年,不曾死去。
“爹,你出门这么久,为什么不带上我?”裴大少委屈地问。
“带着老虎游山玩水很麻烦的,你爹我很穷,供你吃喝要花钱……”裴昀头疼地摆手。
“又骗我!你只是怕路上有危险。”裴大少仰头看着裴昀,眼里一片松风清泉,“我可以帮到你的。你一定想不到我来找你的路上,打听到了谁的消息——我知道祝姑娘如今在哪里!”
第10章 睢阳道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
——唐·张巡《守睢阳作》
一
张巡相信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四万大军兵临城下,他带着数千衣衫褴褛的士兵,迎战乌云般席卷而来的敌军。
城楼之下,巨大的木柱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也一下一下撞击着张巡的心门。滚滚浓烟燃烧,张巡喉咙干渴,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断有士兵坠落城头,不断有鲜血染红砖石,火把从城头投了下去,惨叫声从云梯上传来,但更多的人冲杀上来。
“迎战!”张巡厉声大喝,“把床弩推上来!朝东南方向射箭!”
……
大型床弩能发出十尺长箭,射到四百步开外,哪怕是叛军用轒辒车攻城,也能轻易射穿车身!
长箭如羽射了出去,敌军的轒辒车纷纷翻倒,严整的阵形暂时被破坏。
“再射!”
身下这座孤城屹立在叛军的包围中,没有救援,没有粮食,甚至很久没有从外界传来的消息,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封死如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