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师父要看,张玉庄也不多说什么,默默放下刷子和陶碗去到师父身后。
良久,那个沉静沧桑的声音才说:“少年人总是要热烈些才好,像他们几个,怒意和敌对总是不加遮掩直来直去。”
这话像是在夸行恶者,张玉庄低头沉默,不知该如何回应。
师父转过身,慈祥的目光落在自己爱徒头上:“玉庄,你觉得这些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原因道场人尽皆知。
张玉庄垂目回答:“因为他们讨厌我。”
师父倒是毫不意外他这么直白,反而抚须笑起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细说来听听呢?”
“细说?”张玉庄困惑抬头。
“对,细说。”师父点头,“细说一下他们为何要讨厌你。”
张玉庄低声道:“因为我的身份,因为我虽然生在天家,却遭帝心厌弃。”
“所以他们认为我再无出路,于是看不起我。”
“对也不对。”师父悠悠闲闲抬盏品茶,而后才接着说,“世间没有无缘由的恶意,行恶业需要理由,任何人都可以小瞧你,但从小看到做些什么,这中间是你错了。”
这话让张玉庄陷入沉默,他抬头看向师父,眼中满是疑惑:“弟子何错之有?”
师父放下茶盏,目光温和:“你想想,他们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挑衅?”
张玉庄皱眉思考片刻,缓缓说道:“因为我从不反抗?”
“玉庄啊,会有人整日去拿拳头砸刀刃吗?”师父微笑道。
张玉庄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那会令其受伤,并且毫无意义。”
“正是如此。”师父点头,“你的沉默不是美德,反而给了他们继续下去的勇气。”
张玉庄垂目去看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低沉:“弟子认为他们这般行径毫无意义,是以不想与其争辩甚至动手,会搅入无端是非。”
“那些孩子虽然行径可恶,但罪不至死。”师父轻叹一声,“忍耐从来都不是良好品质,你明白吗?”
这个话头转得太急,张玉庄一时没懂,眼中露出困惑。
半晌,才回答:“弟子从未觉得他们该死。”
“我知你心性如何,你自然不会这么想。”师父问,“你为何修道?”
张玉庄毫不犹豫地说:“济世度人,护佑苍生。”
师父温和地笑了:“然修道者之志,非为逃避世俗,亦非独善其身。”
“世间多艰,妖魔横行,是故修道之人励精图治,锻体炼魄,以期能力日增,如此,堪成大器。”
张玉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分寒暑苦修的原因。
但此刻他不明白这和他不还手有什么关系。
“行恶的尽头是万劫不复。”师父说,“你既为了济世度人,这不仅仅是需要你对抗妖魔,也要你心怀苍生。”
“心怀苍生,何以见迷途之人而不加以引导。”
“你今日无作为,一是因为心知自己修为在他们之上,所以不屑与其多说。但你何尝又不是用自己的无作为,将他们向歧途上推了一把呢?”
“适当的反击,或许可以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甚至,会让一个你素未谋面之人因此受惠。”
张玉庄微微一怔。
师父捕捉到了他这个反应,慈祥地笑道:“今日树一善人,他日可令百人受恩。今日留一恶念,他日或害千人受苦。”
“你压得住自己的恶念,那是你修道之人的本分,去压住别人的恶念,才是你修道之人的责任,你明白了吗?”
“你有能力去引导,尚且因沉默至此,可想过若是没有能力之人,那些被迫选择放弃挣扎之人,会因为这些恶念遭受什么?”
师父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张玉庄心中炸响。
可是。
“如果我反抗,可能会伤到他们。”
师父轻轻摇头:“反抗的目的不是伤害,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自己的错误。”
“只有知错,才能改正。”
张玉庄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弟子明白了。”
师父这才欣慰地点了头,继续转头过去看墙上的字,含笑点评道:“这话是糙了些,字却写得不错。”
张玉庄的视线跟随师父一起看向墙上,又听师父接着说:“小恶小惩,大恶大惩,莫要以管窥豹。”
“你还小,将来有大把时间任你去悟,无论如何,无需强行让自己立马得个结果。”
师父转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记住,无论今后你修行的尽头是哪里,但你是个修道之人。”
“玉庄,你首先是一个人,是有血有肉,会因事务变化而生出喜怒哀乐的人,把那根紧绷的弦松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