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样的云淡风轻,好似自己不是正在竭力动用身魂台灵力去对抗天道黑刺。
司江度几次重重眨眼,压下眸中那些汹涌难抑的情绪,向头顶那所谓天地大道伸出了双手。
煞气浓烈,黑云泼墨般纵横蔓延开,如同剧毒的尖刺荆棘,小心又不安地围住了他们。
司江度魔神之躯万般法力,可到了这会终究也说不出一句“当心”来,只沉声道:“天道此番失控,必有其因。”
月舟嗤笑道:“哪还能有其它原因,除了那牛鼻子张玉庄,还有谁闲得慌,没事覆灭个三界来玩?”
司江度终于悄悄低着下巴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可惜这样的欢愉在他们苦海一样的日子里实在太短太短,好像连存在都没有资格。
“你全都知道了。”
“那些私藏的梅子酿全便宜给谢逢野了。”
“为何到今日才与我说开。”
“酒窖藏得深,留罪岛的幽浮应该会带他去的。”
“若我早知……”
“老子乐意!”月舟亮声打断江度那些呼之欲出的愁肠心绪,结果这一口气中道崩殂,变成黑血呕了出来。
运行灵力时错乱气息本就是大忌,更何况他此番还打着不把灵力耗光在这里就是他输的气势。
这一下外竭内枯,引得他连连呛咳,险些连手上的法诀都难以维持,却还能抽得出理智朝司江度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搀扶自己。
“世间万千,本就逃不开‘乐意’二字。”月舟有气无力地说,“我乐意遇见你,乐意喜欢你,自然也要乐意这聚聚散散。”
“可是呢。”月舟咳笑着说,“我们都活了这么万千年了,三界还敬仰我们是个神仙,既为神仙,遇到事就不能大吼大叫的发疯了,有违身份的。”
他眼里有薄薄一层泪光,可声音却轻快:“知道了吗?”
司江度紧抿唇角,终究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回答。
“你和那傻子龙定了契,为了保住三界,不叫那个疯子发作,在缘法不到之时不得口诉罪人为谁,不得轻易向那牛鼻子开战……还有什么?”
司江度沉吟片刻,说:“还有不能告诉你和玉兰,要永生永世瞒下去。”
月舟弯了眉眼,随意地擦去面掩边缘的血痕,笑道:“那你们这个‘永生永世’可真够短的。”
因这一时岔了气,那黑刺察觉到下方抵抗之力有松懈,立时加大了威压。
所幸下方二位反应得快,立时回掌迎击。
月舟身子猛地一沉,五脏六腑内那些汹涌的火烧之势以无法阻挡。
“张玉庄心思阴毒,算计多端,诀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月舟仰起脸,眸中饱含戏谑,“这天道于他,向来是把用得趁手的刀,不到万不得已决计舍不得抛弃的东西。”
司江度稍沉眉峰,垂目道:“这些年他靠天道限制众生,虽然对他寻找……”禅心或是凤凰骨。
他停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内疚。
“想来,他岂会不知这类规矩法则之类的东西,得了权势,又得了利,最易生出灵性。要说这天道一心向善,如今宁愿违背造它之人的心思也不愿再逆天行道,或许是件好事。”
司江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未急着接话,在月舟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给他加了护身的灵光才说:“对如今的谢逢野和玉兰,如果能将这项天道收为己用,自然是大有益处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月舟语带满意,“那就这么做吧。”
就这么做。
月舟是下定了决心才来的,司江度一直都知道,即便做了再多准备,亲耳听见他说却是,另一回事。
此来有去无回。
既是已到如今之地步,若要限制张玉庄,让他一时半会寻不到凤凰之涅槃是最为有效的办法。
而这所谓的一时半会,甚至可以将他们筹谋算计的时间推长许多年。
大局在上,舍凤凰一身,看似划算。
此话一出,有死而已。
可这便是要了司江度的命。
他呼吸一重,明知故问道:“这么做,是如何做?”
“背了三界这么万千年的骂声,竟是教会了我们堂堂魔君惜命?”月舟满目纳罕,啧啧称奇地说,“若是怕死,这会还来得及走。”
司江度强忍心绪,皱眉说:“你知我从不惧死。”
月舟仰起脖子笑他:“是啊,你从不怕死,却又怕我死,好没道理。”
提及此事,司江度再有千般作态亦是无用,万般留念愁苦都化作了无言而对,只问:“要我如何呢?”
风声戾鸣,并不在乎可有人听见,他又喃喃轻语一回:“要我如何呢。”
若要形容,那曾经轰动三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此刻莫不如一头在暴雨烈雷下失了路的孤狼,除了威名,徒留满身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