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岩学会了撒谎:“我迷路了。”
盲女告诉他,自家哥哥原本领了军禄入伍去了,家里靠那笔钱财修了这间草屋,可没过多久哥哥就回来了,也不说是什么原因,宁愿双倍将那笔军禄赔回去,都不愿再回去。
可家中有个眼盲的妹妹,父母早亡,也没其他可以帮扶的兄弟姐妹。
哥哥为了赔钱,要千里迢迢去山下的镇里做工,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
或是奔劳疲累,或是命中该有。
哥哥病倒了。
盲女说这些话的时候,窗外天上的星星缀在她失焦的眼中,宁静淡泊。
“他在弥留之际才告诉我,他心有遗憾,无法弥补,若有朝寻仇之人上门,让我替他说一声抱歉。”
尺岩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何他自己不说?”
盲女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他无能为力,只能做到遵从本心,不继续为恶。”
“他还说,若是寻仇之人上门,见到了我,希望念在当年那份善缘之上,不要为难我。”
尺岩继续问:“他就不怕那寻仇之人,把你也杀了?”
“那样也好。”盲女笑得温柔,“残躯一幅,生死都一样。”
窗外夏风卷动院树簌簌,屋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尺岩又问:“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
“因为只有你来过。”
尺岩看了她半晌,站起身来,背对她说:“不早了,姑娘歇息吧。”
他是要来杀人的,要不要杀这个人,尺岩也想了很多年。
那份绝境中的善意,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改变他半分绝望。
说到底,若有恨意滔天,怪的也是自己。
毕竟,当夜是尺岩把国师带进去的,是他领着那个虚伪的男人,屠戮了族人。
如果他没有……
如果。
尺岩终日里被这个问题折磨,心里永远烧着灭不了的业火。
但不知道怎的,盲女瞧不见他的面貌,所以待他总是很和善。
尺岩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来杀人的。
可是到头来,砍柴挑水休整院落他都抢着做了。
他只觉得,这处方寸小院,能给他带来无边宁静。
尺岩也时常在那座孤坟面前发呆,才发现那块老旧的木牌上,所刻的分明是盲女的名字。
“哥哥生病被拉去医馆,后来他们约莫是嫌麻烦,不肯帮我在把他的尸身运回来。”
盲女一人独住深山,衣食不便,后来故于一场风寒。
“还是一个路过的道长,替我立了这座坟。”
她静静地站在尺岩身后,声音一如当日温柔。
“我没再见到过哥哥,但我记得该要等一个人,等他来说声对不起。”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搭到尺岩肩膀上:“你很温暖。”
这句话把尺岩深埋心底多年的辛酸给扯了出来,他哑声说:“我才是最不配,最不能被原谅的那个。”
盲女搭用搭在他肩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才说:“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我能感受到,你和哥哥都很自责。”
“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犯错之后能及时悔悟已然难能可贵。”
“伤害发生之后,要努力善后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说。
清风捎来几两人间情意,暖泉一般流入尺岩心中,他不管不顾地抱着那块墓碑嚎啕大哭起来。
病在心里,险入膏肓,忽得良言,暖若三春。
身后忽地响起一道懒洋洋的笑语:“本座说呢,是什么东西借我阎王之名四处杀人。”
尺岩行走人间数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见神仙。
“人间疾苦如此,那么多不公之事,你们神仙都在做什么!”
那男子顶着额前黑莲,一步一从容,笑意盈盈。
“神仙在做什么?”他思考过后摊开手,“我也不知道。”
“但是,各人有命,就像他们当年屠戮你族一样,你杀了回去,他们的家人悲痛之感,应当不会比你少。”
冥王言语含笑,目光在他和盲女之间扫过一圈,呵笑道:“神仙自是不会插手世间因果,但我会。”
尺岩警惕起来:“会什么?”
“本座不管你之前报仇如何,可面前此人……此鬼着实无辜,你若下手,我便拘了你去幽都断善恶。”冥王抬眼眸光精亮,“为什么不动手?”
“我下不去手。”
“是吗。”冥王笑得平淡,这个回答似乎也是他意料之内的东西,他旋身负手,“还当人间出了个什么凶狠之物,原来是个傻的,叫本座白开心一场。”
他朝盲女招招手:“走吧,既让我见着了,带你去幽都。”
尺岩紧张道:“你要带她去哪!幽都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