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绿洲(12)

后来从书里知道,原来世界很大很奇妙,人生不只是柴米油盐和饲料……他觉得读书还不错,自己总算找到事儿做了。

升上初中在镇上读寄宿,那时差不多已经把感兴趣的书翻了个遍,为了找点儿事做开始写东西,写日记或者编童话,没人看没人读,买不起新的作业本就找旧教材,蚂蚁小的字把纸张上空白的地方都占满。

那时他把文字当朋友,因为没有朋友。

高中去了县里一中,那之后开始有人重视他写的东西,名叫宋祁的语文老师给他的作文打最高分,拿到课堂上全班朗读,把班上唯一的演讲大赛参赛名额留给他。

他觉得文字能让自己得到注视,像干涸的土地遭逢一场雨。

校园小道的林荫遮天蔽日,他总是一个人走在那条连接着教室、食堂和宿舍的小路上,那条路漫长而弯曲,像蛇吐的信子一样,将他卷裹入腹,令他喘不上气。

沈洲并不排斥人际交往,他对自己的一切都很坦诚,父母离异、家境贫寒,在他看来像是得了一场经久不息的重感冒,稀松平常。但大家对他都过于小心翼翼或歇斯底里,怜悯和恶意都不是他想要的,也没人愿意在奔波劳碌的高中时光耗费心思探究他的心理,大家都行色匆匆。

他习惯了一个人存在,也能自得其乐。即便肚子疼买药吃成了药物过敏,沈洲独自在校外诊所挂盐水,也能笑自己身上的疹子像田里的癞蛤蟆。

他没想到宋祁会来看他,给他带了一盒糕点铺子里可口的草莓小蛋糕。

深秋的天有些冷,宋老师的笑容很和煦,守了他两个小时,关心他的语文成绩为什么又下降,替他把输液管捂热,又请他回家吃饭。

宋老师的善意众生平等,他看人时只是看人,无关性别、身世、成绩等一切附加的东西,看着你时,你就只是你。

沈洲知道自己只是被佛光普照,但还是忍不住想,身边有人时原来是这种感觉。

沈洲输完液跟他回了家。

宋老师的妻子姓徐,热情又漂亮,他们的孩子叫宋涸,只有七八岁,叼着棒棒糖伏在书桌上写作业,手旁是沈洲上次考试的作文撰抄。

四个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宋祁夫妇给他夹菜,嘱咐他多吃点,宋涸那小屁孩觉得失了宠,一脸不高兴,嘴要翘上了天。

那天的饭菜很美味,草莓蛋糕也香甜。

再到宋祁站在讲台上捧着他的命题作文祝他前程似锦鹏程万里,沈洲有些恍惚,觉得能写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他这十多年来受过的唯一瞩目来自宋祁,来自写作。

被人瞩目的感觉很好,尤其是宋老师的瞩目,温柔亲切、沁人心脾,怪不得刘明阳会嫉妒。

可是宋祁的双眼永远也不会望向谁了,他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一生都被埋葬。

为宋祁挑选墓地的人很了解宋祁,这处墓园很安静,风景漂亮,能望见海,最重要的是,能与徐一玲合葬。

指尖的疼痛猛地将思绪拉回,沈洲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又开始抠指甲,右手的食指指尖渗出血,他将伤口攥进掌心,然后抬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再见,宋老师。”

照片上的脸粲然对他笑着,他在心中缓慢地道别。

众人一道出了墓园,还没到晚饭的饭点,刘明阳说既然还早,不如一道前往林港市某四星级饭店聚餐,他提前订一下包厢,要请大家吃饭。

一行人又嘻嘻哈哈地包了几辆车前往林港。

刘明阳订的饭店离沈洲家还挺近,宋涸估计正在做饭。沈洲想做的事已经做完,在同学聚会和宋涸的饭之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找个借口开溜,哪怕回家吃口剩的也好,他实在懒得僵着脸跟一堆人装熟假笑。

刘明阳此行同样做完了他想做的事,心情大好,拉着沈洲喝酒,一副亲昵熟稔哥俩好的样子,沈洲推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喝。

后半场总算没人管他了,沈洲一个人坐在角落,没人搭话,一个劲儿夹菜,跟身旁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相隔十年的同学聚会哪还管什么旧情,多数人还是为了扩展人际关系,混得好的人就是个香饽饽,只等“老同学”这根线串起收入囊中,以备往后不时之需。

沈洲听他们聊天听得有些烦,碗里菜夹满了,吃却吃不下几口,他觉得无趣,拿出手机胡乱点着,一副忙碌的样子。

偶然翻到前两天按着约定更新的《梨子与夏》番外,底下收到了很多评论,其中有个高赞这样说道:

“两位主角最亲密的互动就是拥抱和牵手,怎么连番外都这样?唐、梨二人无疑是世界上最珍视彼此、对彼此最重要的人,这种感情超越了友情和亲情,却又不像爱情,感觉一方更像是另一方完美但虚妄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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