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洄之神色如常:“如你所见,我一整晚都在房间睡觉,没遇到任何人。”
又一次被褚洄之毫无转圜地否认,莫岁怔了几秒,浅灰色的眸子里终于涌上来点怒气。
“为什么骗我?”他道。
“你当我傻吗?你凌晨四点洗澡?这正常吗?”
莫岁推开褚洄之,大步走进了淋浴间。
地面墙面都是湿漉漉的,水迹没什么问题,不是作假,但整个淋浴间冷冰冰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莫岁瞳孔颤了颤,凌晨寒意未消,他洗冷水澡?
莫岁回望向褚洄之,见人斜靠着门框,眉宇间满是倦色。
洗澡难道是为了掩盖因为疼痛出的冷汗吗?倚着门框是因为精神虚弱没有力气?
莫岁想起自己刚退出暗网时也是大汗淋漓,如果那人真是褚洄之,他在暗网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
莫岁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合理,走近褚洄之问道:
“那你为什么这个时间洗冷水澡?有别的解释给我吗?”
仔细观察,褚洄之的唇色过分苍白,从额角滑落的也并不全是未干的水珠,似乎还有汗水。
莫岁把手掌贴上褚洄之胸口,清晰地感受到褚洄之过速的心跳,紊乱不齐。
“心跳总不会是因为洗澡才异常的吧?”
莫岁自以为找到铁证,抬头质问褚洄之。
回应他的是掌下胸腔因闷笑而引起的震颤。
褚洄之笑什么?
莫岁掌心发烫脸也发烫,刚要收回手,却被人一把扣住。
“小少爷,跟你离这么近,是个人都要心跳加速的。”
褚洄之微微低头,未干的发丝有些重量,有些凌乱地垂搭在二人的衣襟。
“何况是我。”他语焉不详,这一句话的音量被压得极低。
“这个点洗澡,只是因为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被惊醒了而已。”
褚洄之想好说辞,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出浴室。
莫岁跟上去,紧追不舍:“噩梦?什么噩梦?你说给我听,我要听细节。”
就算是褚洄之,也不可能立刻编出情节完整、细节真实的长篇大论来。
莫岁打定主意,要是褚洄之说忘了梦到些什么,自己绝对认定他前面说的也都是谎话。
可惜,褚洄之做噩梦做惯了,根本用不着编,随便挑两个讲就行了。
“真的要听?”
他叹气,拍拍床沿,向莫岁道:“那坐下听吧,可能有点长。”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在梦里冲我张牙舞爪来着。”
褚洄之回忆道:“梦里我是个小孩子,还在福利院里。我想翻墙逃出去,却被一个多头多臂、血肉模糊的巨大怪物拦住了。”
“我认识那个怪物身上的每一张脸,差点领养我却被我发现是恋|童变态的中年男人、因为生活不顺动辄打骂我的护工、抢走我所有食物逼我吃剩饭剩菜的小胖子,还有我那个早死的血缘上的酒鬼父亲。”
“每一张脸,都在居高临下地朝我狞笑。”
如果神智足够清醒,褚洄之是不会说这些的。他提到的那些人早死个七七八八了,都是前尘往事,说出来反倒像是在卖惨。
但褚洄之此刻没有精力再做遮掩,他只想让莫岁相信他说的话,所以每一句话都不掺假。
“……你没跟我说过这些。”
褚洄之描述的场景实在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想象不到的,莫岁没想到自己的追问会逼着褚洄之谈起这些,突然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抱歉。”他道。
褚洄之唇角弯了弯:“你是最不该跟我说抱歉的人,莫岁。”
莫岁不太会安慰别人,只能小心翼翼问:
“那,在梦里,你逃出去了吗?”
褚洄之失笑,眼角眉梢聚起云翳:
“如果逃出去了,就不叫噩梦了。”
“梦里的我太小,什么也做不到,很快就被那些恶心的肉块淹没,然后,被吃掉了。”
褚洄之轻描淡写地结束他的讲述:“大概就这样,之后我就惊醒了,浑身黏腻腻的,头也很晕,所以去洗了个澡。”
褚洄之说的不是假话,莫岁听得出来。
他真的做过这样一场梦,或者说,他一直都在这场梦里,无处可逃、孤立无援。
瞬间,质问真相好像成为了非常次要的事情,假冒扬加的人到底是不是褚洄之都不要紧了,莫岁只希望眼前的人能开心一点。
甚至,如果需要在分明怀疑褚洄之所言的基础上给予信任,莫岁也愿意交付这份信任,坚定地站到褚洄之一边。
于是,莫岁脱口而出:
“下一次,梦到我吧。”
“什……”
褚洄之没听懂,开口询问,被莫岁的解释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