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者,为众人选举出年长且受尊敬的人,在祭祀之时举酒以祭先贤与天地,因此,祭酒可以算是稷下学宫中诸子的学术领袖了。
后来有人向如今的齐王建进献谗言,于是齐王罢免荀子祭酒一职,荀子失望离齐,本想直接去往楚国投奔春申君,可在路过赵国时,又一次地迟疑了。
若是可以选择,他也想落叶归根,回到邯郸著书立说,授课讲学。
数年前他曾回到邯郸一次,并和当今赵王谈论兵法战略,可惜赵王实在不堪大用,只顾维护自己的利益,对外扩张,穷兵黩武,不顾民情,一点点导致国家内部壮年零落,民生凋敝。
诸子百家,百家学说虽然思想各有不同,但殊途同归,这些初始之初皆是为了救世,创造出诸子心中的那个理想社会罢了。
正如荀子学说中的思想所示,人的头脑一方面靠智性准则,另一方面被感情所驱使,所以即使理智告诉他当今赵王已无可救药,可感情那一方面却还存有侥幸,万一经过长平之战和秦困邯郸后,赵王心性改变了呢?
就这样,荀子带着这份委决不下的迟疑心情又一次回到了赵国。
他对姜珂说道:“列星随旋,日月递照,万物各得其和以生。世间万物自然生长,各有规律,可人类却可以运用智慧,利用他们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价值,你看这片荠麦,这颗高柳,都是人们自己创造的,在这世界上,你那颗向往美好的心和天地之间的风景同样重要。”
姜珂努力消化荀子的话,突然眼前一亮。
这,这这这……这不就是大学思修曾经学过的主观能动性和客观规律性的吗!?
我们老祖宗早两千多年前就给研究出来了!?
姜珂看荀子的眼神变了,看他的眼神比看一大块黄金还炽热,又是崇拜又是尊敬。
对于姜珂这种崇拜的眼神,一旁的青年早已习惯,在他心里,自家夫子学识渊博,览闻辩见,只要和先生交谈过两句的人,都会被他的理论所折服,就连小孩都不例外。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位被他视为无知幼童的孺子却在认真思考后回了自家夫子一句:“您的意思是人类可以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前提下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用实践的方式,使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青年:……?
什么?
什么是主观?什么又是客观?她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她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可当这些字组成一句话后我就听不懂了?
难不成我是个笨蛋?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姜珂也没好到哪去,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全部知识,说完这句话她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为什么会记住这些呢,是因为大学期末思修考试之前老师给划了重点,一共就两篇纸,这道题还特地提醒用红笔加粗,她没日没夜地背,都快把这句话背到DNA里了。
后来没考这题。
她气到差点想去扎老师车胎。
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也算没白背。
荀子也有些惊讶,他以为自己只是送给陌生小童一句赠言,没想到这小童不仅听懂了,还煞有其事地与自己谈论起来。
关键是他的言论和自己的学说简直完美契合,这倒是出乎荀子的意料。
他道:“你言之有理,老朽钻研半生的学说,没想到你这小童才总角之年便已领悟,真乃通彻之人也。”
姜珂:不,我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而已。
荀子已知她聪慧异常,便也不拿她当普通小孩看待,于是问出了自己研究半生的人性学说:“你认为,刚刚出生,处于襁褓之中的婴孩人性如何?”
姜珂顺嘴说道:“人之初,性本善。”
荀子的眼睛暗淡了下来。
没想到她来了一个大转弯:“但话又说回来了……”
“人不学,不成器。”
荀子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荀子支持性恶论,并不是说他认为人性本恶,而是认为人性中有恶的一部分,这一点邪恶若不加以阻止,将会在以后的生活中无限扩大,所以他认为人应该受到教育,在受教之中走到向善的一步。
可惜世人对他的学说多有误会曲解。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渚水河岸偶遇的一位小童口中得到认同。
这一刻,荀子只觉得如饮甘醇,如食美珍,如沐春风,连洒在他身上的阳光都变得更加温暖了些。
姜珂又道:“所以要施行教育和法律,如此,秧苗方可成材。”
话音刚落,荀子还未发声音,倒是那位站在一旁的青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哀愁之色更甚。
“咦……”姜珂看向青年,问道,“这位,额,这位先生为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