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未到,由希却已嗅到饱含强大力量的风雨气息。
她不敢托大,耳朵毛与尾巴毛齐齐炸得蓬蓬的,好像一把把散开的蒲公英;脚下连点三记,轻盈飘出飞天的攻击范围,手中也不忘捏出灵力,打散追来的雷电。
飞天一击落空,似乎有点诧异,偏过脸,挑高眉毛,斜睨着半妖少女。
雪白单衣,绯色小袿,就连发色也是毫无杂色的纯白,如一株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我听说过你,猫将军的孩子。”
飞天咧开嘴,“早年间他来过我族做客,风采斐然,的确不输麒麟丸。”
“只可惜他竟与人类坠入爱河,生下一个非人非妖、身体虚弱的怪物。”
少女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非人非妖。
短短四字,却犹如绕耳魔咒,从出生到如今,每时每刻,那些不善的眼神,低低的私语,无不在提醒她身份怪异的事实。
妖怪不接受她,人类视她若洪水猛兽,偌大天地,她竟寻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由希咬住下唇,感到难堪又愤怒,心里好似被塞了一团点着火的棉花,烧得她喉咙作梗。
飞天看过来的眼神更是叫她气闷不已,小手一翻,便亮出了尖锐指甲。
“你——”
她话还未说完,另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却蓦地响了起来。
“看什么看,杂鱼。”
少女怀里那白发蓝眼的小小只五条,手掌柔软肥嫩,眼睛圆圆,脸颊鼓鼓囊囊,像香喷喷的大肉包。
无论谁来瞧都觉得讨巧可爱、很想叫人咬上一口的漂亮小人,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攥住少女衣襟的手。短短的指节熟练凹出一个手印,庞然可怖的咒力渐渐在他指尖凝聚。
罡风四起。
他脸上渐渐露出由希熟悉的五条招牌表情——那神色嘲弄、恶劣又冷漠,高高在上,睥睨人间。
偏生嘴里的话不见半分贵族的矜持优雅,反倒粗俗直白。
“我还道是哪来的狗在乱吠,原来是丧家之犬啊。”
“半妖又如何?”
“这世上迂腐陈旧的繁文缛节已经够无聊的了,怎的还有瞎子偏喜欢添砖加瓦,屎上雕花?”
小五条嗤笑一声,蓄力已久的「苍」便猛地扑了出去,逼得飞天横矛抵挡。
金雷与苍海相撞,发出犹如金铁般的铮然之声。
四溢流光映出飞天那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飞天对面,小小只五条挣脱开少女怀抱,轻盈落地,身形也跟着渐渐抽条,少年人英俊挺拔的轮廓初现。
夜色中,他拉住由希的手,一字一顿,眉眼乖张肆意。
虽是在同飞天讲话,可也像是在说与她听。
“旁人想法,与我何干?”
“只要强到令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这天下地上,管它洪水滔天。我在的地方,即是安身立命之处。”
少年人高高抬起下颌。
他扬着眉,唇角轻挑,眼睛像燃着璀璨火焰的坚冰,意气风发地迎着呼啸罡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细细地刻印在少女眼中。
强大、美丽、自信。
由希呆呆看着五条,感到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好像有人拿了把小锤子,在她心口偷偷摸摸凿出了一条缝隙,让她觉得怪怪的,眼睛发烫。
先前那些气闷与郁怒豁然开朗,转而变成某种更鲜活、更叫人热血澎湃的东西。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感到一阵古怪而兴奋的战栗,甚至控制不住地伸缩着指甲。
由希困惑不已。
她垂眸盯着表露出异样的手。
柔软白皙,十指纤纤。若非那锐利坚硬、轻轻一划便足以深入血肉的指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少女的手。
她还不知道血管内沸腾的情感、心口滚烫的欲望叫作什么。
但她觉得,只要跟着五条的话……
只要在他身边再呆久一些,或许她就能搞明白了。
*
密集攻势之下,飞天连连败退。
他捂住被「苍」贯穿,血流如注的腹部,右肩盔甲被灵力击碎,鲜血黏连布料,浸成深沉墨色。
妖族少年气喘吁吁,长矛缭绕的雷电黯淡无光,插进地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上去已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威风。
局势逆转。
白单绯衣的少女毫发无损,在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内,飞天看到了愈发高昂的战意。
飞天强忍疼痛,飞快从怀里掏出一件圆环状的东西,喘息着用力往下一摔。
白烟弥漫。
由希猝不及防,被狠狠呛了一口,连忙捂住口鼻一溜烟躲到五条身后,期望人高马大的白毛阴阳师能发挥点作用,挡挡这些恼人的怪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