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苍:“失去五感?”
主神:“对,就是你上辈子炼化了观方镜后,一模一样的感受……是不是很意外?神明亦然如此脆弱,宛如一张白纸,宛如凡人一般。”
暴雨中,二人的声音有些朦胧不清。
“不,在我看来,你很勇敢,也没有必要跟我道歉。”万苍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伞柄,捏得骨节阵阵泛白:“若没有你拼尽全力一搏,与天道相争,也就不会有我的诞生,不会有这些……我实在讨厌的仙门弟子,以及说不上喜欢的魔族,还有没什么感觉的妖族诞生,末法时代之前,我们就该断绝了。”
“就这一点来说,你非常了不起。”
“是吗。”主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声音越来越微弱,“没想到会有你反过来安慰我的这一天,倒是我想法狭隘了。”
万苍再次摇头,眸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掷地有声:“你的想法不狭隘。我痛恨旁人威胁我、操纵我、安排我的一切……这是真的。同样,我也打心底里感激你所做的努力,所亲自选择的‘放弃’——我知道,若你想活,有我存在,你无论如何都能苟延残喘下去。”
“但你选择这样走向自己的结局,是信任我,也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万苍喉头有点发涩,甚至不知道主神能不能够理解到他的用意,只好自暴自弃地说:
“要不然,你还是意会一下吧!”
万苍很感激主神能够赋予他新生,更感激主神能够成就他圆满。最重要的是,若没有主神,世间万物不存,万古长夜……
他与过卿尘,谈什么相遇与重逢?
主神听完这番话,哈哈大笑,笑得恣意放纵,仿佛回到了最初诞生之时,无忧无虑的模样:“你说的对,我都懂。”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孤单一人,行走世间,寄心于大爱,贪恋人间烟火;你不再孤独,两世轮回,为一人护苍生……
不过殊途同归罢了,有什么难懂的。
主神失明的双眸恢复活力,回光仿照一般,紧紧地握住万苍举伞的胳膊:“我走后,不要为我难过。”
“你的秘密不只有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可以听。”
“在你出了秘境,助你家那条小白蛇恢复记忆以后;在你不再纠结,于人、魔、妖三者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以后;在你敞开心扉,愿意坦然接受身边的爱与恨以后……”
“——你会取代我,成为世上最出色的神明之一。”
“……”
万苍绷紧着下颌线,猛然仰头,才不至于让眼角的泪水落下。
“……别怕。”
熟悉的声音,以传音的方式进入万苍耳畔,尾音低得不可闻,直到完全消失。他手腕一松,踉跄着起身,朝后连退了数步。
那把崭新的油纸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需要撑伞的人,当着他的面离开了。
“轰隆——”
惊雷响彻天际,飞向大地的每一处角落。四海之内,目之所及之处,桃花枯败,鸟兽禁声,奔流不息的海水停滞了一瞬……种种迹象,仿佛在宣告着昔日那位庇佑天地的神明,已彻底不复存在。
天残秘境外的仙门众人是最先感知到这一点的,他们齐刷刷仰头,看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划破天际,坠落不见。
可现在分明是白天。
白天怎么会有星辰呢?
过卿尘从某方小世界中闪身而出,感到没由来的一阵心悸,一头扎入下一个漩涡,继续寻找“祝鸿”。
季秋明端坐在高台摸了摸心坎,随众人抬头望向天边,嘀咕了一声“怪事,怎么会难过”。
洛藏客从应离天的小屋里走出来,眸光晦暗不明,在门外驻足了许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息的时间。
倾盆大雨中止在这一刹那,狂暴的雷霆瞬间爆发,正要落到万苍的身上时,被他面无表情地一甩袖子,抽了回去。直抽得它变回细碎流光,倒转着飞回了天尽头。
“你没有神格。”虚无缥缈的意志传入万苍脑海,语气毫无起伏:“你还不配成神。”
这玩意儿想必就是天道了。
主神前脚刚走,天道后脚就找上门来了……还真是急不可耐,生怕谁没有顺了它的意。
但“神格”又是什么?主神方才似乎提过一嘴,与五感、意识有关。
万苍站在原地,快速收拾好了表情,长身玉立,衣袍随风飘动,无所畏惧地开了口:“就凭你,还不配指导本尊!”
他学着天道说话,向着整片天地叫嚣。
天道没有再传递意念过来。
片刻后,天空变得暗沉,无数的陨石拖着绚烂尾迹坠落,直指渺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