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庚仰头大口咽下水,喉结不住地滚动,余光瞟着他,就听他讲话。
周慈青的嘴巴不停:“今儿个见日头好,我就将屋里这几床被褥都拿出去晒了。绒花还有羽毛我也给掏出来放簸箕里晒着,倒不敢轻易去洗。”
吴长庚点个头:“我看见了。”
他放下了水囊,同周慈青说:“近日你也别忙活太过,家里头的活计都由我来,不必这般劳累。这间屋子有些沉闷,不如主间屋子开阔,你就住原来的炕上,不必同我客套。”
周慈青的眉心拧起了,他顺势坐在木床沿上,说:“我哪会跟长庚哥客气啊,你同我就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啊。长庚哥说这话倒是生疏了,活活叫我伤心。”
吴长庚瞧出了他在使闷气,深黑眼珠盯着他,不言。
“可这礼数又不能废,哪有主人家住偏房的理儿嘛,旁人瞧见了还当我是什么霸道人了。”周慈青嘀嘀咕咕的,“这是不成的,旁的事我都能依你,唯独这事儿不能。”
吴长庚觉得好笑,他说:“那你别忙活家里头的事,免得平白辛苦。”
周慈青一口否决:“那不成。我现在手头还没什么钱,同苏家的生意才起步,没能还上你的钱已是让我难受了。我成天吃着人参燕窝,嘴里都尝不出来滋味,只觉苦得发慌。长庚哥,你再不让我给你做些什么,我得怄死。”
吴长庚握住了他竹筒倒豆子说个不停的红红嘴巴,沉声说:“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
周慈青把手搁在吴长庚手背上,用眼神示意自个儿不讲了,讨好地对他笑笑。
他手白如玉,从未干过什么重活,掌心柔嫩,活似豆腐。
吴长庚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长庚哥,你竟也信这些。”眼瞅着要惹怒人,周慈青忙道,“好么,不说这个便是了。”
“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将这木床搬来主屋里,咱们还住一个屋子。我们便是各睡一张床,或是两人睡一张床,不就都使得吗?可巧了,我的病也去了,只是偶有胸闷气短,那吃个人参燕窝也过去的,不是什么要染给人的病,我也不惧和你睡一块叫你受罪了。你看这样可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那双明亮黝黑的眼珠神采飞扬,柔软且漂亮。
像他这样生得细嫩干净,脸蛋还挂着粉扑扑的红,水灵灵的神仙人儿,不拘是说什么话,都能哄得旁人应下来。
吴长庚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发觉自己再一抬头,周慈青已经眉开眼笑起来,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他所有的要求。
木床还没在收拾妥帖的小屋里放热乎呢,就已经移到了主屋里。炕挨着床,床贴着炕,周慈青夜间翻个身的动作再大些,俩人就能滚一块去。
此事稍作不提,三月十五那日已到。
这街头巷尾都热闹得紧,尤是那家脂粉铺子最甚。围观的行人挤挤挨挨,摩肩接踵,甚至还有专门的衙役被差使过来维持秩序,免得出大乱子。
县城内其他地儿就冷清不少,那些铺子的老板冷哼一声,干脆关门大吉,去瞧瞧那家脂粉铺子到底是要弄出来个什么鬼名堂。
苏知乐在店里的二楼那可是坐立不安,干脆站起来打着圈儿地走个不停,看得人眼晕。
吴长庚就瞧着周慈青,他正拿着包子啃。
苏知乐是等不及了,天不亮就在吴家小院外喊人,惊得大黑直朝外头汪汪叫唤,不知又惊起了几个人。
周慈青叫吴长庚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换衣洗漱。起得早些,连饭都没吃就来了县城里头,他还憋着一肚子气呢。
他这里不紧不慢地吃了两个包子,喝完一碗油茶,饱了。
吴长庚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眉间隐见几分郁气。
周慈青问:“长庚哥,你还要吃么?”
吴长庚摇头:“我已经饱了。”
“你是不适应这地么。也是,外头吵闹得紧。”周慈青懊恼地拍拍脑袋,惭愧地说,“光顾着让你过来瞧瞧我们生意如何了,却没有考虑妥帖,这都是我的错。外头实在热闹,连对面的茶坊都座无虚席,订不上位置。左右也待不了多久,你先暂且忍一忍。”
吴长庚回他:“无碍,不必忧心我。”
苏知乐急忙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们怎的还有心思闲说呢。”
“急有什么用,还不如坐下好生瞧着。”周慈青淡声说,“人是早先找来调教好了的,店里头卖的这些也是咱们挨个仔仔细细检查了的。若是这都应付不下,不如别做生意了。你回去读书,我回去种田,岂不妥当。”
苏知乐悻悻坐下。
吴长庚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