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桑晓可以用这么无所谓的语气说这种话?
难道他对这个世界一点都没有留恋吗?
难道他对自己——
“不然呢?”桑晓半垂下眸,掩去所有情绪,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如同在谈论天气般,只道:“你希望我怎么说?不想离开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用这样的身体?”
缓缓抬起眼皮,他看向曲凌的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曲凌,我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
他是一百年前的死人。他有预感,上天收回馈赠的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他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曲凌也留不住他。
想到这点,桑晓心中的怜悯泛滥开来,他甚至第一次正面曲凌的感情。
“曲凌,等这些事都过去后,找个彼此喜欢的人,好好过日子吧。你这么优秀,总会遇到跟你一样优秀的好人。”
“不。”曲凌斩铁截铁地拒绝,“桑晓,你别搞错了,我不是曾爷爷,当年他会听你的话乖乖离开百岵山。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走的。就算死缠烂打,我也会留在百岵山,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两年就一辈子,反正绝对不会走。”
桑晓怔怔望着他:“曲凌你……”
“我会找出对付周慕礼的办法,然后等这一切都解决了,你也会好好的。”
海风拂过男人鬓发,那双眼中燃烧的是熊熊意志。
“桑晓,我一定会留住你。”
一股微微的颤栗感从脊椎往全身扩散,桑晓能够感受胸腔底下那颗心正跳得厉害。
零碎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开来,曾经那个满手捧着扶桑花的青年问他:
如果有机会,你会想过另外一种生活吗?
……
但或许,上天已经给了他两年的馈赠。人并不是永远都活在幸运中,正如他们这次苏来国之行。
等到日落时,曲凌带桑晓到那家贩卖“香芒塔酥”的店铺,店员一脸歉意地告诉他们:“对不起,制作这款甜品的是我们老板娘,但是她昨天因病去世了。”
世事毕竟不能尽如人意。
曲凌站在店门口沉默许久,还是桑晓捅了捅他手肘,失笑:“行了,这里应该也不只他们一家在卖。”
可是这家却是最好。
曲凌只想给桑晓最好的。
忽地,他郑重对桑晓保证:“我跟你说过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包括刚刚在海边那些保证。
“你呀……”桑晓对他这份执拗感到无奈。
只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不会因为谁的意志而改变,比如这份“香芒塔酥”,又比如他的命运。
曲凌托人查露扎西·里托克的消息有结果了。
“死了?”
“是的,曲总。”这位苏来国最为出名的私家侦探告诉他:“露扎西·里托克在九十一年前就死了,她是苏来本地人,父亲是星国的水手,母亲则是从华国偷渡来的裁缝。”
“露扎西·里托克是苏来国立学院油画专业学生,她唯一留存于世的作品,也就只有那幅《God Of Blue Fire》。而且,就在作品出售的第二年,她本人死于肺结核。当然,里托克家只有她一个孩子,她去世时年仅23岁,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嗣。”
等于说,线索到这儿全断了。
厚重的玻璃倒映出曲凌侧颜,他凝望窗外云层,一团团白色像极被固定住的奶油。
桑晓忍不住说:“其实,就算那位露扎西·里托克还能活到现在,我想她大概也没能说些有价值的东西。”
“画这幅画时,她才22岁,而且从来没离开过家。很可能,所谓的鹙神她也是听她的母亲讲的。”
曲凌转过头看他:“你怀疑她的母亲是你们百岵族人?”
“有可能。百岵族历经数百年,虽说大部分人终生都没离开过百岵山,但也有一些人离开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当年,我就听义父说过,上上代族长的儿子爱上外族女子,最后下了山,再也没回去。”
说不定露扎西·里托克的母亲就是那位族长儿子的后代,鹙神降世的画面极为可能就是口口相传,最后被成为画家的女儿画成画。
“那现在,你还有其他办法对付周慕礼吗?”对于苏来国此行,曲凌本来寄予极大的希望。
可曾经希望有多大,现在失望就有多大。
桑晓的语调依旧轻快,“当然有,别忘了,我们百岵一族可是足足封印了它数百年。”
“那胜算有多少?”
曲凌的追问令桑晓瞬间顿住,仅仅只有两秒,但曲凌已经明白,“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桑晓坦然,“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百分百能确定的事情。”
“但是,”抢在曲凌开口前,这一次换桑晓斩钉截铁说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