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兄弟的争斗,真是半点情分都不讲。乔穆尧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还是被太子乔宏承的无耻之尤激怒了。
浔阳郡,是乔穆尧不愿踏足的伤心之地。
乐熙记得,上一世乔穆尧登帝之后南巡数次,线路规划全都避开了浔阳。
可这回,却突然出了这档子事,而且,乐熙想,只怕就是锦西知府和学政的事接二连三地东窗事发,才会促使太子紧急行动,故意为宣王造成如此尴尬局面。
乐熙想起,本来,乔穆尧是打算把学政舞弊的事缓一缓的,最终提前说起来也有几分他的缘故。
“殿下,您息怒,小心伤了自己……”乐熙慢慢地扯住了一点乔穆尧的衣袖,金线暗纹的刺绣冰凉凉的,有些硌人。
温言软语在旁,乔穆尧的心却是冷硬了起来,凌厉狭长的凤眸半垂着,没有用力撇开,淡漠到无情的视线落到乐熙身上。
前车之鉴犹在,情爱,何其短暂,何其虚伪,何其可笑。面前这个人,不会是例外。
乐熙被乔穆尧周身散发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哆嗦,脸色青白,似乎有些瑟缩,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幼兽。
乔穆尧剑眉微拧,欲要收敛住些恣肆暴虐的情绪,挂上些伪装的笑意。
不料乐熙没有退缩,反而动了动手指,把乔穆尧的衣袖捏得更紧,声音恳切:“穆尧,别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生气好不好”
乐熙抬头,睁大浑圆晶莹的杏眸,清澈得能看清眼底蓄满真切的情意,乔穆尧眉心一动,再次出手,将挽起的车帘打落。
外头的青冥一干人等松了一口气,只是这位江南的乐公子在王爷心中究竟有几分地位
乔穆尧垂眸睇一眼乐熙,声线平淡:“你知道”
惊雷乍起!乐熙心下一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青冥很是谨慎小心,关键词只有浔阳二字,按说不知内情的人该云里雾里才对。
可乐熙重生而来,清楚其中关窍,现在却不好解释了。
当机立断,乐熙跪拜顿首,而后抬头直视乔穆尧,一双晶亮的眼眸仿佛没有半点私心。
“殿下容禀,乐熙不甚清楚。只是殿下这般盛怒,乐熙卑弱,希望您能舒颜……”
很恰如其分的言辞,不见丝毫处心积虑,但就是撇得太干净,反而没有可信度。
乔穆尧俊美的脸上泛起嘲意,眸光微冷,手上正要把人扶起来,可乐熙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下了动作。
乐熙接着道:“坊间偶有传闻,乐熙只听说昭华皇后当时是在浔阳崩逝,陛下大恸,亲送灵柩回京中,宣称是在巡游途中病逝,之后以超高规格风光入葬……”
昭华皇后,宣王乔穆尧的生母。
乔穆尧的出身,其实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昭华皇后裴关卿为将门之后,门第颇高,但她生前并未坐过这至高的皇后尊位,而是死后由贵妃追封为皇后。
当时雍帝后宫名位未定,后位空悬。裴贵妃和张贵妃分庭抗礼,前朝也是为此争执不休。两位贵妃同样出身高贵,即使张贵妃先生下皇长子乔宏承也无用,因为紧随其后裴贵妃亦是诞下了次子乔穆尧。
这场纷争持续数年,后来却以一种颇为诡异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据传,一次南巡途中,竟有刺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刺帝王,裴贵妃舍身护驾,香消玉殒,得了帝王沉痛追封。
本来乔穆尧就可顺理成章成为唯一的嫡子,但两年后张贵妃又被立为皇后,这嫡庶高低倒是辩不明白了。
又后来,乔宏承成了太子殿下。
然后就到了现在,宣王乔穆尧战功赫赫,太子殿下火急火燎地下绊子……
前世的乐熙位极人臣,这些宫闱秘辛了解得一清二楚,但现在不行,一个地方官员的儿子不该对此了如指掌。
于是乐熙咬唇道:“殿下,娘娘病逝是不可预料之事……”他只得故作不知事实。
乔穆尧心头的怒意稍淡了一些,眸中的冷意不再:是啊,他跟不知内情的乐熙发什么火,乐熙并不知道母后是为何而亡,自然也不明白他对父皇的不满所在。
母后在浔阳为父皇挡剑身陨,父皇居然没有将浔阳列为禁忌,而如今还听信太子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这个为人子的途经浔阳……
呵,乔穆尧嗤笑一声,唇角上扬间尽显漫不经心的凉薄和怒意。
乐熙打了个寒战。
旁人或许不懂,还会以为规劝成功了,他却明白乔穆尧的情绪糟糕透顶。终是他人微言轻,没法纾解宣王的怒气。
第28章 流泪劝慰
纤长的手指慢慢松开乔穆尧的袖边,乐熙正要深深俯首,只听乔穆尧沉声向外喝道:“启程,改道去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