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捂住灰原的嘴,冲我点了点头,好像知道我想要支开他们。灰原不明所以,拉下七海的手掌,气喘吁吁地冲我喊:“那我们在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店等你。”
“没关系,不用等我。” 我不忍拂他好意,但今时不同往日。我走后,他们很快会忘记我这个不守信用的人的。毕竟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恰如高速路上来往的车辆,短暂擦身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行路。
今天是周末,图书馆门前三三两两聚着不少游人。我看到有父母牵着幼童,中间穿冬装的孩子显得圆滚滚的,像刚出生的帝企鹅幼鸟。他们应该是去附近的公园过周末的,不过还是应该在春天来,那时候拍照会更加好看。
我收回思绪,走入敞亮的门厅。服务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性。他放在台上的两只胳膊套着浅蓝色袖套,正握笔书写什么。我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温和而沉静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森山志和,他的胸牌上印着这四个字。
答应成为未婚妻的之前,我和舅舅立下约定。我完成高层的任务,而他要告诉我当年车祸的真相。他坦白,车祸里死掉的男人不是我的父亲,是一个扮成他的陌生人。我的父亲还活着,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忘记了我和母亲,并以全新的身份和姓名继续生活。我无意打扰他,只是想来看一看。只是如此而已。
“对不起,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拼命想从脑子里搜刮出什么理由。明明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但关键时刻,我这愚蠢的脑子总派不上用场。
他把笔放到一旁:“第一次来这里?”
“是。”我尖声说。
“是有功课要做?”他扫了一眼我的校服,神态从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窘态。
“是国文课的作业。”我深吸一口气,“我来找关于《哈姆雷特》的材料。”
“《哈姆雷特》,真是怀念啊。”他感慨道,“之前我做老师的时候,学生们也是最苦恼这篇。不过里面的遣词造句十分优美,倒是值得细读。”
“我很喜欢哈姆雷特的独白。”我说。
“生存还是毁灭?” 他饶有兴致地问。
我摇了摇头,像小学生一样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是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
“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他补足未尽之言。
“那这样的话,你不妨去一楼的检索电脑那里看一看。如果碰到感兴趣的,就在电脑那里打印出申请单,过来告知我即可。”他指着左侧的走廊,“在线阅览就在报纸区的后面,旁边是咨询柜台。”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的询问让我回归现实。
“呃,对了,不知能否再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是您,您会选择哪个?”我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他愣了一下。
“抱歉,我突然想到的。如果给您带来困扰,我很抱歉——”
他摆了摆手:“无妨。不过倒还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想想,如果是我的话……”他沉吟了片刻,终究苦笑着摇头:“抱歉,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两种选择没有高下之分。毕竟人类总是在忍受着,同时也在反抗着。”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哈姆莱特》,开始阅读起来。阅览室里十分安静,里面坐着的大多是上年纪的老人。在他们身边,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详与宁静。不知何时,窗外开始落雪,雪落无声,行人往来匆匆,好像集体出演一部默片电影。在对面道路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看手机的人,穿黑色大衣,戴口罩,一动不动。
是舅舅的手下。
我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书页上。
哈姆莱特对霍拉旭说:“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
“爸爸,我来给你送饭啦。” 外面传来小女孩清脆如风铃的声音。
“谢谢你的便当哟。”他说,“今天要留下看书吗?”
“不啦,我过会儿去玉子家。我们约好了一起复习功课,还要准备圣诞节礼物……”
我合上书,小心翼翼把凳子推回去。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同一个黑色短发,穿红毛衣的女孩聊天。她应当比我小很多,眉眼充满稚气和未经世事的天真。他注意到我,冲我点了点头。我尽力扯出一个感激而羞涩的微笑,转身离开。自动门打开时,夹着雪花的狂风冲打在我脸上,将温度一点点割掉, 把我的脸削成一块冰。我走得越来越快,超过一个又一个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