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燃烧而升腾起来的炊烟慢慢氤氲向上,整个山头上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老妪将已经燃尽的纸钱放进铜盂里,“是有些不同。”
萧辞听见这句话,眼睛陡然睁大,只听老妪继续说道:“有一日小柔独自一人在房里见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我见他的身型,应该是位男子。自从那一日后,小柔就变得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她常年深居简出,极少出门,虽时常也有一些怨言,但多半是不会念叨在口中。”
老妪陷入了回忆,薛柔一直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子,虽然期盼读书却不能去,她也并未有过多的怨恨,依旧是每日绣花、泡茶,但老妪能察觉出她整个人身上带有着浓厚的哀怨,整日整日地坐在窗边,看着满园落花,独自神伤。
老妪又烧完了一垛纸钱,她看着火焰把纸钱慢慢吞噬,继续说道:“那日后,小柔变得木讷,整天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拿着绢布绣花绣个不停,就连对着我这个服侍了她多年的老人,她也无动于衷,对我竟是没有半句话。有时,却又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暴怒异常,就像……就像被控制了一样!”
萧辞一把抓住老妪那双粗糙的手,“您还记得当时薛柔独自见的那个人有什么外貌特征吗?”
老妪被他激动地神情吓到,有些慌张地看着他,“记,记得一点,他身高大致七尺,而且他腰上挂着一把剑,我记得很清楚,那把剑上挂了一枚玉佩,应该是世上罕见的白玉,上面竟然还雕刻了飞龙,因着那玉佩实在漂亮,我就多瞅了几眼。但,但我不是要偷啊。”
身高七尺,腰间挂剑,雕龙玉佩。真的是他,他的好师尊竟是背着他们干了不少事啊。
萧辞紧紧捏住衣角,生生将衣角揉皱,他的眼神中满是凛冽冷意。其实在来这之前,萧辞的内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师尊就是杀人凶手的准备,可如今真相彻底浮现,他还是控制不住难受。萧辞深吸一口气,仰着头闭上眼,那个给予他如此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暖,教授了自己那么多的功夫,可到头来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随意就可以将生命弃如敝履的恶魔。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是晓风门的门主,集荣耀名誉于一身,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到底要做什么?
萧辞恍惚地将他捏着老妪肩膀的手慢慢松开,垂在两边,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没有丝毫生气。老妪盯着面前一动不动形如雕像的人,面色上透露着浓郁的悲戚。她虽然不知道少年为什么还露出这种表情,但母爱泛滥的她还是想安慰面前这个人。
她刚准备开口,萧辞抢先一步开口道:“我定会还您,还薛柔,还小怜,还玉霄镇一个公道!”
话音一落,他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去,只剩下老妪一个人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
萧辞惶然地走回晓风门的山脚下,不过才一天时间,再次仰望山顶,便觉着这座山像是个吃人的漩涡。刹那间,天空骤然阴沉,瓢泼大雨顷刻落下,萧辞一动不动地站在暴雨中,任由雨滴将自己打湿,浑身布满寒意,可饶是如此也不及心中十分之一的冷意。
到底谁才是正确的?到底谁才是真正值得我去相信的?
表面上的风光霁月,匡扶正义,可实际上却是个啥人不眨眼的恶魔。连那样弱小无辜的人都要坑杀殆尽,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萧辞冒着大雨,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怨气。这个时候还不能直接去质问,否则不但没人会相信自己,反倒可能还会落得个欺师灭祖的恶名。他回到仙人巅的雅舍,正巧看见凌徽带着四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来看他们。
其余三人也皆坐在桌边,就等着萧辞一个人了。萧辞浑身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满面春风的凌徽,神色阴郁。
凌泽看见萧辞终于回来了,才准备询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时,倏地瞧见他浑身湿透,就连站立的地方滴落出了一滩水。凌泽放在嘴边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他随即起身走到萧辞身边,伸手摸了摸萧辞湿透的发尾,“这么大的雨,你没有设避雨屏障吗?”
萧辞不动声色地与凌泽分开了一点距离,凌泽手中的发尾瞬间滑落,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能讪讪放下自己的手。
凌徽瞧见萧辞回来,柔声说道:“兰絮回来啦,正好我炖了汤,你换件干净衣服后,尝尝我的手艺,顺便暖暖身子。”
凌徽满脸笑意地看着萧辞,就像是一位亲近无比的长辈,晚上做好了可口饭菜等自己的子女归来。换作以往的萧辞,他会感动到不行,师尊在这些日子里是填满了他在亲情这块的空缺。可如今的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探究的意味,好似要将凌徽的伪善表皮撕开,露出里头的黑心脏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