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神罚虽已停止,人间的神罚却还在继续。大雨不停,大火遍野,雷电交加,甚至在箭矢射出之后,依旧有细小的闪电在空气中噼啪一声响。
飞雾拈弓搭箭,看着这些因躲避神罚而龟缩在女儿城外的人:“嘴巴放干净点。”
神罚之中,她眉眼冷静,箭矢对准着每一个试图谄媚神明的人,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不如直接死了干净,免得弄脏女儿城外的这片土地。
生息的出现,让男修们害怕,希望的复苏,令神明们不再伪装,即便她们依旧安分守己,也一样会迎来屠杀,只有反抗是唯一的出路。
远隔万里的蓬莱与女儿城,在这一刻似乎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亲密地连接在了一起,仿佛千万年前,在那个初始存在的世界里,她们便是这样亲密无间,不曾分离。
应龙,鬼巫氏,修者,凡人——她们都是女人。
这种联结令太阳与息石的光更加炽热,神罚消失的范围开始扩大,这一次,被拯救的是太阳中的女萝,她救了她们很多次,于是她们也来帮助她了。
温暖的太阳没有伤害女萝,鲜红的锁链几乎要将女萝切碎,它们想要分离她的身体与思想,想让她变回那具行尸走肉。在这强烈的光芒中,女萝的身体被锁链束缚,意识却飘飘荡荡,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仿佛化作了一束光,一棵树,又或者是一缕风。
她自人间吹过,自湖面轻拂,有时也岿然不动,像一块顽石,她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躺在暖洋洋的小小空间中,做一颗小小的发芽的种子,被母亲孕育。
这是母亲与孩子之间最最亲近,无法断绝的时刻。她在母亲的身体里,作为母亲血脉的延续降生于世。
从一个胚胎,渐渐生出灵魂,成为“人”。
咿呀学语,直立行走,读文识字,明辨是非。可很奇怪的一件事是,明明降生时就已经拥有的灵魂,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渐渐消失了。
她从“人”,变成了一棵被蛀空的树。她的身体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寄生,这些寄生有着不一样的名字,它们有的叫“美丽”,有的叫“文静”,有的叫“孝顺”,还有的叫“听话”……太多太多了,多的女萝因此感到痛苦。
寄生无处不在,孕育她的母亲给她一些,亲爱的姐妹兄弟给她一些,结交的真诚朋友给她一些,眼睛看到的给她一些,耳朵听到的给她一些,文字给她一些,画面给她一些,现实给她一些,梦境也给她一些。
她逐渐被寄生填满,“美丽”会让她感到焦虑,“文静”会让她变得胆怯,“孝顺”会让她委屈齐全,但最可怕的,是名为“爱”的寄生。
它会令她迷失自我,失去灵魂,成为一棵真正的树。
也可能是石头,或者是玩偶,但总归不再是“人”了,哪怕她依旧会说话,能够直立行走。
她终于成为了像“人”的怪物。
第186章
——我降生于世, 沐浴阳光雨露,日益生长,所为何来?
——我是谁?
——我是女儿?是姐妹?是母亲?还是妻子?
——我是谁?
——如附骨之疽寄生于吾身的又是何物?
——我于人间成长、行走,为何脊梁越来越弯, 为何视线停滞不前, 为何精神日渐麻木?
——我要如何褪去这一身寄生, 回归本我,寻得真我?
——我是谁?
眉心刺痛,在血色锁链的映衬下,女萝眉心的红痣微微发亮,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我”,她们年龄不一, 体态各异, 有的躺在襁褓, 有的咿呀学语,有的少年初长成, 有的头盖红布,还有的蹒跚趔趄、踽踽独行。
有的“我”是个贴心懂事的女儿,有的“我”是温柔贤惠的妻子, 还有的“我”是慈爱宽容的母亲, 被母父夸赞孝顺,被丈夫拥入怀中,被孩子扑到膝头,人生是不停转换身份的过程,娘要“我”听话, 我就不会吵闹,爹要“我”乖巧, 我就会为他捏肩,丈夫要“我”美丽,我就尽情妆点自己,孩子要“我”付出,我就以刀撕裂皮肉哺育骨血。
换来“爱”。
“爱”是怪物赖以为生的食物,而“我”确实也是一个怪物,“我”不能离开任何需要我的人,因为我可以失去一切,惟独不能不被爱。怪物不会思考也不会反抗,更不可能离开,怪物只需要不停地、不停地坚定一个信念:他一定爱我,而我也应当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