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鼎沸人声与馥郁芳香顺着窗缝钻进屋子,吹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
规整干净的楷体小字跳跃飞扬,江逾白只手按住纸页,无奈之下召出冰玉墙糊窗户。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褪去外袍长靴,挪步至榻前。
撩开碧青床幔,掀开被褥一角,里面的鱼睡得安和缱绻。
许是临近望日,今个夜里月华渐盛,这鱼便早早地脱去衣衫钻进被窝,将幔帘挡得严实,将棉褥盖到头顶,确保不泄进一丝月光才阖起眼眸,渐渐睡去。
江逾白轻叹一口气,几度思量后把棉被往下扯了些许,让大鱼露出整个脑袋瓜透气。
屈指弹闪,火光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于寂静暗夜里,睡意席卷而来,将将合眼时,忽听得一丝声响。
“啊啊啊,黄粱一枕……”
“不过大梦三生……”
“……”
这是什么声音???
江逾白猛地睁眼,僵硬地偏过头去寻找声响来源。
他疑惑撑起身体凑近大鱼面前,大鱼鬓角处翘起的发梢剐蹭得他耳尖发痒。
“黎纤,你醒着吗?”江逾白问道。
回应他的只有轻快的音调。
他从挂在床柱的布袋里掏出一颗琉璃珠。珠子玉润剔透的光拂过大鱼的长睫,鼻梁,停在嘴角处。
只见,黎纤唇瓣微微阖动,嗓音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可,虽然只有零星三两句,江逾白也听出这是晚间在陈府听来的。
小奶音哼出的歌谣别有滋味。
明明是凄清悱恻的,哀愁萧瑟的音调。大鱼却吟唱得畅快欢乐。
这条生在上古时的大野鱼,万般聪慧,词句记得也一字不漏。
一曲终了,一曲又起。
靡靡之音被他哼得澄澈纯净。
江逾白先是被黎纤此番举动惊到,片刻后只觉新奇有趣。
就在这一席窄榻上听了小半宿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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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雄鸡报晓声划破天际。
朝阳冉冉升起,晨霾徐徐散开。
江逾白端着早饭进门时,就看见黎纤只着内衫盘腿坐在小榻中央。
眼神惺忪,表情怔愣,手中捧着古铜镜,不知在琢磨什么。
直到江逾白坐到他跟前时,把碗磕哒在床沿发出响儿时,才有所反应。
“白白。”黎纤迷茫着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喉咙有些痛。”
他边说边去摸自己的脖子,薄嫩的肌肤下有一个小小凸起。
“你看,这里鼓起来了。”
“那是你的喉结。”江逾白拍开他的手,抽掉铜镜:“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说着牵起黎纤的手放到自己的喉咙上:“你的,同我的一样。”
他面上不显,心里快被大鱼笑死,同时也想起这失忆的傻鱼上岸十几天也就只照过一回镜子,怕是连自己的模样都没看全。
“哦。”黎纤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江逾白的喉结,心道:不一样的,我的没有白白的大。
江逾白盛了碗粥吹凉后递到黎纤手里,见他还是蔫蔫的样子,逗弄道:“刚才,莫不是...在怀疑是我捏的?”
“才没有呐!”大鱼赶忙摇头否认。
*****
用过早饭后,四人瘫坐在一座小茶棚内。
前后是两排被雄浑剑气所毁的破烂食摊。不过现在这些‘产业’已经统统归到江少主名下了
和尚玄芜眯眼入定,无意识地拨动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黎纤边啜着不知名的山茶水,边做今天的第一项功课——两百道术算题。还时不时地从手边木盘里摸两个酥皮馍馍来吃。
江逾白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平铺于四方木桌上。
他朝黎纤借了只紫毫毛笔,又向容舟借了弟子印。
转弯运笔,于纸张上行云流水地写了排小字。
署名、落印、封缄后匆匆地附在传讯玉简上。
捏指成诀,碧莹莹的玉简应召起飞,向南而去数千里。
“做什么事要那般着急?火燎屁股了?”容舟懒洋洋地发问。
江逾白直言回答:“报了三十节凝神课。”
容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阮欺长老......主讲的凝神课吗?”
江逾白不以为意,淡然道:“对啊。”
“什么?”容舟惊道:“你疯了吗?”
“当然没有。”江逾白反驳:“又不是我去上。”
容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你最后的署名...好像是我的名讳。还盖了我的红章。”
他气息不稳,惊恐道:“你写了什么??难不成是给我报的课程。”
江逾白解释道:“对。”
“你是在没有先辈引导的情况下,入境元婴阶。初期极可能道心不稳,或经脉滞阻、或元气逸散。”
“……此时不该一昧地寻求进阶,应当上几节凝心课,来修身养性,静心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