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民间生出个歪门邪道的说法。
‘小孩子的过往少,欲望浅,于此幻境中便睡得浅,极易醒过来。’
于是,那些年,各路修士进入冢时都会带上几名小道童,以便救自己的狗命。
江逾白入道的那年,出门游历,曾作死地跟着几队散修来过此地。
死小孩身上没嗑灵丹,没带法器,只有把辟邪的桃木短剑,孤零系在腰间。
入冢后,正是黄昏,晚风缠缠,晚霞绵绵。
小江吸了口气,而后自然而然着了道,和一团瘴雾脸对脸,陷入无边梦境。
初春,寒酥已消,草长莺飞。
江逾白立于离火峰顶,在桃花盛开最烂漫之处折枝作剑,引气入体。
手执枯枝、心幻利剑,两者交缠重合、化为一体。
小小少年、不分昼夜,于一方天地挥剑万次。
仲夏,碧空如洗,池清荷漾。
折吾海波光潋滟,如一片深蓝色的镜。
江逾白足尖轻点,踏碎虚空,补精补气补神,筑而成基。
深秋,枫叶似火,层林尽染。
暗夜,星子悬于长空,一道剑波划破苍穹。
剑气如练、势若游龙。
江逾白剑指四野,四野莹光大作、火树银花怦然乍放、
好个不夜天河。
隆冬,山寒水冷,朔风凛冽。
江逾白散发灵识、探向丹田肺腑。
浩荡的灵气汇聚于此,淬成玻璃珠大小的球体。
长辈说,那是金丹,是修士的命。
它发出微弱的白光,似是新月初生。
……
一年的光景如走马观花,在江逾白脑子里过了个遍。
随即,小江睁开了眼睛。
弯月初上柳梢头,乌檀香烧了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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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练剑真的是件快活的事情。
江逾白眸光深深,自嘲地扯起了嘴角。
静默片刻后,他抱起黎纤,沿着鹅卵小径,朝最大的那处水榭走去。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江逾白扫视一圈,最终将黎纤放在了一张暖玉床上。
在暖玉的烘温下,原本蜷曲瑟缩的小身子渐渐舒缓开来。
江逾白摇起黎纤手上的红绳,四角银铃叮当作响。
黎纤依旧无甚反应。
见状,江逾白并拢二指,欲直击黎纤檀中穴强行将他唤醒。
可未待他下手,便见黎纤恬静的面颊舒展、露出肆意明快的笑。
江逾白怔了一怔,这鱼每次冲他笑都是憨憨的,呆呆的。
可现在却是灵动的,畅快的。
梦里,黎纤笑得肆无忌惮。
江少主眼底愈发深邃幽暗。
到底是什么让黎纤笑得这般快活?
是万年前折吾海底自由自在的穿梭游戈?
还是同真仙在一起时的相知相伴?
抑或是与我这一路的嬉闹玩乐?
片刻后,江逾白长叹一口气,又再度晃起小铃。
红线轻颤,指尖处迸射一股灵气。
与此同时,满屋子的符篆灵器,吉光片羽顷刻间便消失于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尽是烟火气息的长街。
彩旗招展,茶香扑鼻,垂髫小儿嬉戏打闹,叫卖声不绝于耳。
“捏糖球咧!不甜不要钱!”
“刚出锅的糯米藕,香得很啊!”
“……”
食店,酒肆,茶坊,每户铺子的幡子上都勾着黑白符号。
江逾白霎时了然。
此处是黎阳古城,是万年之前,没有自己,只属于黎纤和真仙的时光。
他在整条街上最大的铺子前站定。
这是座庙宇。
香案上只摆了一只黄铜香炉,两只蜡烛,还有几株富贵竹、君子兰。
供奉的是一张画像。
画上人长身玉立,骨肉匀称,唯独一张脸被片片竹叶遮盖。
江逾白将庙中物件逐个扫过,最终停顿在了画像旁的牌位。
紫檀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古字,‘浮黎’。
好家伙,有意思。
黎,浮黎的黎,黎,黎纤的黎。
“小伙子,来碗茉莉茶去去火吧。”
街角的老头一把扯住江逾白,语气调笑。
江逾白被他撂在椅子上,风中凌乱。
旁边小摊子上的壮汉,拿起两坛子酒,趁机凑了过来,
“再来坛梨花白吧,瞧你这丧气样,像老婆跟跟人跑了似的,喝大哥这两坛子梨花白后,保管你快乐似神仙。”
“去,你这臭小子,净胡说。”
老头呵斥道:“这伙子一看就是外来人,别想着坑人家。”
此刻,江逾白才堪堪反应过来,他有几分茫然:“老伯,你能看见我?”
“哈哈哈,你这小老弟,还没喝呢,咋就醉了呢?”
壮汉乐呵呵道:“我们咋能看不见你,还真把自个当神仙了。”
江逾白接过壮汉手中的酒,揭下酒封,倒酒入杯,灌下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