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洒在孩子肩头,小江侧身咬了口鸡翅膀,含混道,“挺想的。”
岑隐剔着牙,“想学什么?”
“剑,”小江瞳孔发亮,想也不想,“长剑斩山河。”
“小破孩。”岑隐拍拍他的头,“是长剑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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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江逾白修长指尖点着空白页面,极轻地吐了口气,“外公,我需要知道真相。”
为什么当初要诈死?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与大家相认?
归元众先祖存在否?
他想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岑隐眯眯眼,伸出枯瘦的手摩挲亡灵纸扎,语气无甚波澜,“他们都是我。”
“我活了一万年,这些人都是我。”
他说话的时候姿态放松,带着江逾白从未见过的愉快。
岑老掌门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仅三两下,就描摹出一座江逾白陌生又熟悉的小城。
——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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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初歇的傍晚,城内主街人潮涌动,少年背着竹楼七拐八弯,闪到卖彩墨的摊子前。
一阵挑挑拣拣后,便询问价钱,
他嗓音细软,还带着点南边特有的糯,听起来像是还在上学堂的半大孩子。
摊主是位眼神不好的老妪,笑呵呵地答完价钱,接着说要多送他两盒
于是,小妖怪喜滋滋地挑了两盒艳丽的,正欲付钱时,却被人拍了下肩膀。
他回头,见身后站着个男人,小妖怪迷茫地问人家要做什么。
男人压低声音说,“你今早偷了我家的鸡蛋。”
黎纤思索一会儿,连忙解释,“没,没偷,我放了三颗珠子在鸡窝旁边。”
男人咧嘴笑了笑,压根也不听他解释,直接扬声嚷起来,“大家来看看,这就是浮黎仙尊从折吾河领回来的妖怪,今早天未亮时潜入我家偷了东西,我来叫他还,谁知这妖物竟扬言要吃了我!”
黎纤眼珠瞪大,懵到极致,“你怎么可以撒谎?”
——做人的都会撒谎吗?
周围很快就围满了人,他们与黎纤保持着安全距离,想来是怕妖物暴起伤人。
男人扯了下他的竹篓,恶声恶气,“把东西还回来!”
他身后几个壮汉跟着帮腔,“赶快还回来,否则当心我们告到仙君面前。”
黎纤护住竹篓,再次强调,“是我用蚌珠换回来的,不是偷!”
他回头想要拿了彩墨就走,却没曾想老妪抱着货箱,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看他的眼神也充满惊惧与厌恶。
“阿婆,我没有偷。”黎纤闷闷地说,手指蜷曲,掌心还攥着盒老妪刚送的水墨。
老妪躲到人群后边,瑟缩道,“原来你是妖怪啊,怎么能来人待的地方?”
黎纤张张嘴,喉结攒动,却半句话也讲不出,只怔怔点了点头,将彩墨放回货架,背上竹篓准备离开。
“滚蛋之前先把偷了的东西还回来!”几个男人推搡他,纷纷动手抢竹楼。
人群呜泱泱的,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小妖怪被推来挤去,其中有人浑水摸鱼地用铁镐打他。
“我没偷!”
黎纤被逼得发怒,扬手推了男人一下。
他其实只用了两三成力,但大妖血脉纯厚,生来既有举鼎之力,男人被推得踉跄,猝不及防倒在地上。
黎纤破开一条路,抱着竹篓飞快地跑,不停歇地跑进竹林里。
盯着林间土壤留下的串串脚印,江逾白心想,快跑,小鱼仔,跑过一万年,跑来我身边。
……
画面又一转,日头没了,夜幕低垂,弯月挂疏桐。
食肆旁支起的摊子里,几个男人围炉沽酒。
“仙君打了那野鱼妖两大玄铁鞭!血流了满地,说不定明个一早就没命了!”
“岑哥,这招妙啊!之前的万民请愿杀妖书都没用,岑哥一招苦肉计便成了!”率先开口说话的这位,是围堵黎纤的人之一。
被唤做岑哥的男人正是傍晚时‘苦肉计’的谋划者,也是江逾白曾在黎纤梦境中所遇见的茶酒摊贩。
更是归元剑宗的创派人,是屹立在无数修道者心中的旗帜丰碑。
此刻,他就坐在江逾白对面,眼神空茫,气息看着微弱,如同快要烧到尽头的烛火。
画面中的岑隐眉头微微皱着,“没办法,他是只大妖,一旦月圆时发狂开杀戒,后果将不堪设想。浮黎仙尊圣心泛滥,可我不想黎阳百姓遭殃。”
岑隐低头又闷了大口的酒,几个小弟见他不似往日插科打诨,想来是心情不好,便自觉地早早散局,各回各家睡大觉。
两大坛竹叶青见了底,入夜的梆子声沉沉散开,岑隐晃荡着起身,到门口收摊子。
“慢着。”
一道低沉醇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