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恩公又说我是那鬼魅仇恨的根源,他让我离开永安郡,躲到学宫去,尽可能地少回家,才能保族人平安。”
“于是,你便逐一应下了?”江逾白道。
“嗯,我总要为妻儿老小考虑。”
“那又为何在家中逗留多日?”
“给...孙子过百日。本想逗留两日就回书宫,但我那次子祈求我能多陪孙儿几日,我心一软就同意了。”
江逾白眸色幽如漆,单刀直入:“你当真不认识那女人吗?”
“我……”
陈老头靠坐在水榭环椅上,背后是半沉的乌金,天光把两鬓霜发晕映为澄黄色,他颓废极了,像是一杆子枯萎的藤。
良久,老头垂下头颅,喉咙里犹如灌了污浊的砂,他诚恳道:“我不知道。”
“我觉得她很熟悉,可我半点也想不起来。”
“我想不起来她是谁,却又无法忘记她的脸。”
——就是,就是这般的矛盾。
陈老头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露出纠结痛苦的表情,仿佛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沼泽里。
江逾白轻叹两口气,下意识地把视线转移到黎纤身上。
大傻鱼乖巧地站在树下等他,手里握着两枝垂丝藤萝,指腹摩挲根茎与花瓣。唇角抿成桃色的线,无故擒了丝忧虑。
他浑身的朝气融进暮色里,让江逾白凭空想起这只鱼…在亲眼看到浮黎身死时的神情。
——脆弱,痛苦,绝望,最后到茫然。
江逾白开始理解陈老头。
他觉得,或许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确实会选择忘记某段的时光,以及某些很重要的人。
“可是这对被忘记的人来说,公平吗?”
江逾白突然问道,他的眼睛看着陈老头,可思维却飘忽了有十万八千里。
“被忘记的人?被忘记的人?”陈老头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到底是上了年纪,经不起这般折腾,疯癫地嚷了几句,就又晕倒在地上。
***
几番折腾后,终于将陈家众人的躯壳安顿回了各自的住处。
已是月悬当空,府邸幽暗岑寂,唯余风声呜咽。
外出探查的导戒堂修士归来传讯,只用聊聊数语,便将那失踪四人的去处描述地清晰了然。
那日向江逾白哭诉的丫鬟未领身契,只是留在隔壁街巷的早点铺子里打杂,听说陈氏阖府都死了后,悲痛不已,嚎哭了整天。
陈二少的妾室莺莺早在前几日就因碰洒了茶饮,淋溅二少爷满身,惹怒了他,被其赶出家门,跑回了自己曾安身过的青.楼。
小少爷阿善迄今为止仍了无踪迹,寻不到半点身影。
至于陈二少陈竖,他的尸体是在一条逼仄的陋巷里被发现到的,血肉被掏空,只剩层纤薄的皮囊,约摸死了十日有余。
晏凛之冲江逾白问道:“可有头绪?”
“莺莺。”江逾白言简意赅。
晏先生颔首,“你与黎纤同去,其余人继续追查孩子的下落,我与尤符留守于此地设回春阵法,保其余躯壳不朽。”
江逾白与导戒堂的修士们倒是无甚异议,唯独尤符吭哧两声,表示设阵的事由掌院先生一人足以,而他作为夫子应陪同小辈,给予指点。
闻言,晏凛之面无表情地应下,摆手叫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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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陈氏出事的缘故,本应喧嚣吵嚷的永安主街鸦雀无声,任梧桐叶落满青石板。
尤符前脚迈出陈府,后脚就掏出了酒葫芦痛饮起来,啜两口,啧三声,看来应是忍耐已久。
他一边喝,一边振振有词,内容繁杂冗长,简单概括起来即是吐槽他大师兄和二师兄是如何欺负他的。
从垂髻年岁被师父捡上山,到进太乙学宫做夫子,他能足足讲上好久。
江逾白眼皮跳了跳,把黎纤拽到自己身侧,准备往他耳朵里塞两个棉花球。
却见黎纤蹙眉抿唇,一副蔫蔫的模样。
好像自从得得知阿善没有被找到时,他便愈发怔忡了起来。
行了百十步后,大鱼忽地顿住步子,仰头问道:“白白,胖娃娃遇到危险了对吗?”
江逾白低头打量他,并不出声,算是默认 ,他攥紧了刻有牵引符的手掌,将指骨捏得泛白。
黎纤扯上他的袖摆,眼眶发红,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他低声道:“昨晚,白白把灵力都给了我,才无法感知胖娃娃有危险的…对不起。”
——我对不起胖娃娃,也对不起白白。
像是吃了个酸果子那般,黎纤的声音涩涩的,让人听了难受。
江逾白环臂,在他身侧打了个圈,他没有即刻安慰黎纤,只是虚虚地环着他。
他的鱼纯稚良善,半点事也没有做错,却要同自己一样陷入了名为内疚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