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自然是有一顿吃一顿......”
江逾白倏地想起,那日在藏书阁内,译读的素色棉帛。
洪荒时代末期,扶苍山封印松动,数万寒渊魔物逃逸,横行尘世,肆虐人间。
...
浮黎仙上,临北域,登雪涯,固魔封,终未归。
——原来浮黎便是死在此次战役。
——那黎纤呢?
规整秀挺的殷红小字,翩跹至眼前。
江逾白捏紧眉心,思绪翻涌,如纠缠凌乱的线头。
他如今是一缕神识,没灵剑,不能飞,上古地形巅连,该去哪寻黎纤。
踱步出门的时候,却又听屋里的胖子嚷道,“还是那姓岑的命好,虽死了老婆和娘娘亲,却平白地得了口神仙气,非但不用再卖梨花白,还多出万年的寿数来!”
“如今,还能替仙人养着折吾河的妖鱼,那鱼大得很咧!他怕是不愁吃喝喽。”
闻言,江逾白片刻不停歇,摧动踏云归,出黎阳城,向南而行,欲去归元山,见先祖,寻黎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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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径几条幽壑,几段溪流,行至一处绵延起伏的山群,江逾白熄灭脚下灵流,上山‘、回老家’。
此时的归元剑宗尚未形成五峰勾连的格局,只有离火主峰一脉。
踏过崎岖山路、悬空吊桥,衣摆拂过大片的青草绯花,却没染上半分香。
不消半盏茶,他到了山顶。
不得不说,归元众位先祖们的品味简直不分伯仲,如出一辙。
亭台殿宇,楼阁堂榭的风格皆与今朝相同。
连门派服饰都是万年如一日的鸦青色蒲纹交领劲装。
这些面孔青涩的少年人们是归元的初代弟子,他们此刻正端着水盆,纱布,金疮药膏,忙得团团转。
宽阔的前殿里躺满了人,个个缺胳膊少腿,满身是血。
有的是被妖兽咬伤,有的是被燎原火灼伤,更有甚者,直接被魔物吞噬,连躺在这里疗伤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们蹲在地上,为伤员止血包扎,红着眼眶,抖着唇,唯独手是稳的。
惨叫,怒骂,呻吟混杂在一起,钻进江逾白耳朵里,回荡在识海里。
他偏过头,不去理,不去想。
一遍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里是万年前,他们早已不在此间,步入轮回,投胎转世,并未继续受苦。
杂音渐渐远去,江逾白进了后院。
他不知先祖心思,猜不到黎纤会被安置在何处,只得去客暑碰运气。
走了三两步,在流转迂回处,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让道,却被身后小道童穿透。
江逾白自嘲一笑,正欲转身,却倏地瞥见那孩子手里捧着个硕大如盆的碗。
饭菜高过碗边沿,还放了两块小酥饼。
随即,只见,身量挺拔的俊郎公子,长腿一迈,‘蹭’地来到圆脸小道童身侧,亦步亦趋地跟在人家后边走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离火为归元主峰,少主的院落位于峰内主位,坐北朝南,正对紫薇星斗。
——原来黎纤早就住过他的屋子。
江逾白一面疑惑先祖为何将身为妖的黎纤安置在此处,一面又像个姑娘家似得感叹缘分的奇妙。
转眼间就跟着道童拐进了门,雕花刻丝镂金榻上卧着个球球,动也不动,死了般的安静。
江逾白无力地扯扯嘴角。
他明白,黎纤难过或委屈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蜷缩成团。
他深吸两口气,先道童一步走到床脚。
方才看清黎纤的脚踝,脖颈处都被套上了铁锁。
听到响动后,黎纤抬头,露出张削瘦的脸蛋,眼皮耷拉着,唇瓣毫无血色。
他跪伏在床上,悄声祈求道:“求求你,把我放走吧,我想去找仙人。”
因为身体起伏,手脚上的锁扣被扯得发出刺耳的铛铛响。
江逾白把手放到他的发顶,企图能隔着万年光阴,给予他渺茫的安慰。穿堂风呜呜咽咽,支棱起的呆毛刺过透明掌心,随风摇晃。
小童把大碗放到案边,“你一只妖,帮不到仙人的,还是乖乖吃饭,好好在此处呆着吧。”
他又摆出一脸紧绷的戒备样子,警告道:“这是仙人施过法的锁,你莫要再去硬拽。”
语毕,他片刻不停留地退出门外,站在廊檐下看守他。
屋内恢复寂静,黎纤默了半晌,端起碗,开始扒饭。
他吃得极快,几乎没尝到味道,直接把饭咽到肚子。而后,捧着空碗,呆愣愣地望向窗外海棠树。
他望树,江逾白望他。
二人谁也没有动弹,直到星垂四野时,黎纤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泻出狡黠的芒,尤胜天边星。
他高高地举起瓷碗,发狠地摔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