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闻奚第二天要求他回答两个问题。
“我对梁喻几乎没有印象。”
“黑色。”
第三天陆见深没有准时出现。一个仿生人把密封好的药袋送到门口,还有一盘蒸热的食物——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冷冻蔬菜。
闻奚吃过饭又眯了一会儿,睡精神了的脑子和虚弱的身体开始抗争。他坐在床上发呆,然后准备撑起身体四处走走。
好像人睡得越久,身体就越难以从惰性中苏醒,惬意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终年积雪仍停留于山脉间,让日光更加明亮。光线穿过落地窗后却变得暗淡温柔,铺满深长的走廊。
闻奚慢悠悠地转过两次拐角,随着声音进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训练场。
陆见深正在教一些仿生人近战训练。李昂和萧南枝也在,和仿生人一起蹲马步。
蛋卷悠哉悠哉地在垫子上打滚,偶尔看一眼计时器。陆见深瞥它一眼,它立刻不情愿地蹲下,细长的机械肢举到与肩齐平。
闻奚找了个角落的垫子坐下,认真观摩起陆见深的动作。他和一个仿生人对练时再次示范了反侧左手刀。
这是闻奚第一次认真地琢磨他的动作。在光线昏暗里,那些极其迅速的动作变得缓慢,他能看清楚每一次手腕的抬起弧度,只在跳跃时与他自己的习惯有轻微不同。
闻奚拿出匕首,慢慢转动手腕,调整到与陆见深一模一样的位置。他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觉得不如自己习惯的顺手。
刀风传入耳朵,撞上冰凉的耳机。那枚小圆片已经很久没有传出过声音了。
不远处的训练场上,有一个仿生人格外笨拙,怎么也模仿不了迅速的反应。连萧南枝都已经重复得不耐烦了,陆见深却耐心地又演示了一遍。如此几遍之后,那个仿生人仍然学不会。
陆见深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平静地要求对方再尽力尝试。
闻奚看得眼皮子不停打架:“该不是反应元件出问题了吧。”
“不是,Young是个笨蛋。”他身旁的一个声音答道。
那是个成年男性样貌的仿生人,看样子文质彬彬,像个过去的学者。但说出来的话确实毫无风度。
闻奚颇为欣赏:“你叫什么?”
仿生人指着自己的胸牌:“风度。”
闻奚:“……”
风度的机械眼珠上下转动,审视着闻奚:“检测到目前欠款39876个单位黑天货币。”
闻奚:“?”
“医疗费18384,医疗费住宿费每晚599,餐食一日100,清洁费1200,环境建设费每日50,飞行器检修费8888,能源损耗603……”
闻奚不可思议地瞪眼:“你是疯了吗?”
风度:“检测到不文明用语,请撤回。”
闻奚和他四目相对了几秒,一根木棍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了风度的脑门儿。那个叫Young的仿生人走过来捡起木棍,视若无睹地走了。
风度:“笨蛋,没有礼貌。”
Young:“什么是礼貌?”
风度:“笨蛋,要说对不起。”
Young:“我的语言里没有对不起。”
来回争执几句后,风度的机械脑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缕青烟从它的鼻孔冒出。
Young:“小气鬼,再见。”
闻奚戳了戳风度又方又硬的脑袋:“笨蛋仿生人也会生气?”
“情绪模拟。”陆见深摁住风度的肩膀,将他从闻奚好奇的手指尖拉开。
“程序训练出来的反应也能这么复杂?”
陆见深微微颔首:“在以前的黑天,仿生人在提供日常服务之外也被设计满足部分人的情感需求。他们偶尔会有信息连接程度较低的初始意识萌生。”
“比如蛋卷那种家政机器人?”
不远处的小机器人正在糊弄训练,顺便严格监督他人。
“蛋卷是女娲系统的产物,它的模拟神经构造可能有所改变。”
闻奚慢吞吞地思考道:“在过去几十年间,宙斯大面积消除仿生人和机器人,就是因为厌恶他们发展程度不够高的自我意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深域的信息池接给这些家伙,让他们也得到一些‘洗礼’?”
陆见深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
昏暗的光线途径闻奚的眉眼,只见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晃了晃空空如也的药杯,展示了自己今天的成果。
陆见深顿了顿。
“小时候在自己的房间书桌下面。”
“这是第四个问题。”
那么平静又一本正经的回答让闻奚忍俊不禁,发笑之际又有些心疼:“书桌?”
“梁喻说我是怪物,也没有错。”
“那你真的哭了吗?”
陆见深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陆见深说话就像他的刀,简洁了当。锋刃是平铺直叙,只陈述不含感情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