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唐的情绪也不算好。
他的腿疾复发了,原本就不算好的身子,连日咳血,面色苍白。
宴唐知道,季君皎应该已经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了。
长安王身边的幕僚。
或许这个身份旁人查不到,但经此一事,宴唐相信,季君皎肯定能查到。
事实也确实如此,书房内,季君皎神情淡漠,那身火红的婚服,更衬得他那张脸有些过分的苍白,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
风雪连下两日,地上的积雪能没过长靴。
书房中,到处丢弃着作废的纸团,房中的墨香盖过檀香,显现出一种濒死的绝望。
——宴唐没见过那样的季君皎。
他抵着唇,又咳两声。
便又有血迹从他的嘴角流出,他拿出手帕,平静地擦干净。
咳嗽的声音并没让季君皎看向他。
男人伏在桌案前,墨色的瞳孔找不到半分光亮。
他手上擎着一支玉色毛笔,在那洁白的宣纸上涂涂画画,但也只是几笔,又被他团作纸团,扔在地上。
如此往复。
“我要去浔阳了。”
那是宴唐对季君皎说的第一句话。
男人头都没抬,仍是垂眸写着什么。
宴唐也不在意,门外的风雪终于停止,阳光照在那雪地上,有些刺眼。
“长安冷了些,”宴唐淡淡道,“殿下其实很怕冷的。”
不知道是哪句话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男人手上写字的动作微顿。
缓缓抬眸,那双墨色的眸平静淡漠,风雪寂灭。
宴唐看着他,许久,他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
“你不必这般看我,殿下从未告知过我,她的计划。”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让季君皎听去,便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她的计划中,考虑了我与京寻,考虑了陛下,考虑了你,”他笑,“却独独给自己安排了一场死局。”
第320章 她不曾给我留一封信的。
殿下似乎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在收留他与京寻时,虽然说得残忍,让他们做好遗臭万年的打算,但又时时刻刻让他们戴好面具,以防被人看去容貌。
她将所有的道路都铺设得很长远。
在承平军被坑杀后,她为长安王府的每个人都留了退路。
唯独给自己的,是场死局。
——宴唐不喜欢这样的殿下。
或者说,宴唐不想要殿下这样做。
他是殿下的谋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什么置身事外一说。
在这场关于皇位的博弈中,她胜,他便陪她荣耀加身;她败,他便随她东山再起。
宴唐没想过第三种结局。
——殿下却替他想好了。
一点都不公平。
世人皆道那高位上的长安王薄情寡义,残忍嗜杀,但其实他的殿下,连幕僚的命,都做不到罔顾的。
书案前的男人眸光清浅,找不到什么焦点。
就在宴唐以为他不会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终于听到男人清冷沙哑的声线。
“她给你留了信么?”
只是一句话,让宴唐有一瞬的愣神。
他微微蹙眉,许久才反应过来:“是。”
留了信的。
青南寺的释空住持昨日将信转交给了他。
是殿下亲笔。
字字不提离别,句句不提曜云,只是让他照顾好自己。
宴唐不清楚季君皎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而就他所知,除了他之外,京寻跟陛下也收到了殿下的信件。
他还记得那日,京寻看到殿下给他的那封信时,待在房中,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他听到了季君皎的一声轻笑。
又冷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不曾给我留一封信的。”
他说这话时,头便低了下去,宴唐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桌案前摆了宣纸,只见他低下头的一瞬间,那宣纸便被什么滚落的晶莹浸透纸背,无声无息。
“她都不肯给我留一封信的。”
他却只是这么说。
那是宴唐离开前,最后一次见到季君皎。
那向来浩然正气,皎若明月的君子,一袭大红婚衣,冷得不像话。
而如今,宴唐回京,便又看到了他。
似乎总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如今再看季君皎,眉眼清俊淡漠,似与往常无异,当时宴唐见到的颓然阴郁,好似已然不复存在了。
可是,宴唐又觉得,哪里好像又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皱皱眉,看着男人缓缓走到他面前,却仍是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变了。
他朝着季君皎微微颔首,嘴角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首辅大人,别来无恙。”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
如今的季君皎,已经是万人之上,甚至比肩亲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