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宴唐看陌生人的眼神。
只是秦不闻眼下都没办法思考这些了。
她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与思绪,都集中在了男子那双盖了毯子的双腿上。
怎么了?
为什么不站起来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不闻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宴唐曾惹了她生气,怎么哄都哄不好。
那一晚,宴唐一人跑遍整个长安城,买来了她想吃很久的松露糕,她才与他和解。
那时,宴唐便无奈地对她笑:“殿下有些难哄。”
秦不闻吃着松露糕,心情颇好地挑眉:“你身子本来就弱,多练一练腿脚是好事。”
宴唐分明知道她是在无理取闹,却也点头笑道:“好,那日后殿下的糕点,属下都亲自去买。”
秦不闻感觉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大概是个噩梦吧。
她歪歪头,眼神茫然,眼尾泛红。
怎么还不醒过来啊?
宴唐看向秦不闻,嘴角笑意温和:“在下宴唐,见过姑娘。”
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声音,甚至熟悉的笑。
秦不闻的鼻子有些酸。
是假的吧?
应该是假的。
宴唐不是说过,以后都要给她买糕点的吗?
“姑娘?”宴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秦不闻的眼神缓缓移到宴唐的脸上,她向后退了几步,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腿怎么了?”
如果秦不闻现在处于理性之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句话过于唐突。
但她现在,混乱的思绪里除了这个问题,一概理不清。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过于低哑了,眼珠动了动,茫然地看着宴唐:“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放肆!”
宴唐身后的明安闻言,长剑出鞘,直直地抵在秦不闻的脖子上。
“司徒大人岂是你能冒犯的!”
明安色厉内荏,杀意毕现,换做旁人早就瘫软在地,惊惧求饶了。
但秦不闻却只是看着宴唐。
她在等宴唐的答案。
——或者等他站起来。
第12章 叫我阿槿
宴唐之前也总是喜欢开玩笑的不是吗?
或许他只是在开玩笑呢?
秦不闻双眼直直地盯着宴唐双腿,眼波流转。
宴唐微微抬手,明安见状,收剑入鞘。
他嘴角的笑容依旧温柔平和:“劳姑娘挂碍,在下的腿受了些伤,不能站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于他而言,是一件很平常不过的事情。
秦不闻感觉眼睛发涩。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鼻头泛红,眼眶微湿。
站不起来了……是什么意思?
宴唐似乎并不准备与她谈论这些,只是敛了眉眼,依旧笑道:“在下听闻,姑娘前日去了半亩方塘买了千金纸与徽州墨是吗?”
秦不闻睫毛轻颤,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是。”
“据在下所知,这纸墨已经是七八年前时兴的了,姑娘为何要买这些?”
秦不闻强压着内心所有情绪,声音低哑:“只是在我们家那边没见过,所以买来看看。”
宴唐闻言,不觉轻笑:“这真是有趣,我听说姑娘因为受伤失忆了,从前的事情一概忘了,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秦不闻眼皮跳了跳。
有时候宴唐聪明到让她觉得可怕的程度。
宴唐微微抿唇,嘴角笑意如常:“姑娘宽心,你想要做什么,我并不关心。”
说完,朝她点了点头:“既无他事,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不是她。
那么他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宴唐抬手,明安推车离去。
秦不闻看着宴唐离开的背影,许久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她清楚的。
在带领宴唐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觉悟的。
只是,当看着那曾经端方守礼,温润贵气的文人少年如今被困囿于窄窄的武侯车上,她还是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她记起很久之前,宴唐长身玉立,身子笔挺地站在她面前。
“这世间真真假假,我总要替殿下争一争的。”
当时的秦不闻不过十几岁,高座蛟位之上,掩唇轻笑:“宴唐,你靠什么替我争?”
少年刚正不阿,芝兰玉树:“靠我这双写天下的手,与游天下的腿。”
那时的宴唐眉眼清润,笑眼看她:“殿下,我是您披肝沥胆的谋士。”
而如今,她那意气风发的谋士坐在武侯车上,再不能游历天下。
秦不闻很少流眼泪。
自她有记忆以来,父亲就义正辞严地告诫她,她要做个男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哪怕是流血受伤,也不能轻易掉眼泪。
秦不闻谨记父亲教诲,最艰难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血肉腐烂朽臭,随行军医用烙铁止血治疗时,她嘴里咬着一块手帕,一滴眼泪都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