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只手的傀儡小枇杷摸到了他的心脏,那里缠满了彼岸花的根,她攥住往外一拉,程邺痛得身形都恍惚了两下。
而小枇杷仿佛迟疑了,脖子上的黑线有一瞬间的消弭。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程邺一掌拍飞了小枇杷,脚步不稳地跪在地上。
和其他鬼将不一样,程邺的弱点改不了,他的弱点就是心脏,由彼岸花的根组成的心脏。
小枇杷没有跌在地上,莲生还是莲生,他坐在戏台原本就有的椅子上,手臂一收,轻飘飘的傀儡小枇杷就被拉回去,变成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傀儡娃娃。
因为程邺受伤,他凝结的冰霜被火焰消融,火舌舔舐到木台上摆放的宴席,莲生凝视着这一幕,高兴得近乎疯癫。
“哈哈哈哈哈!”
“小姐,小姐,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他们都该死啊,都该死!死得好!”
他忽然又哭起来,脸上的妆被血泪染花:“小姐!我也该死!是我害你!”
“我也该死!我也该死!”
他呢喃着,突然扭头去看程邺,一张打翻了染缸一样的脸不再漂亮,嘴角夸张地且诡异地翘着。
“吃了你们,我就能去地府将小姐带回来了……”
一片火光映出个巨大的兽影,张开巨口,将整个戏台吞入腹中。
*
程邺并非全无意识,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沉,眼皮也重,怎么都睁不开眼。
好像小枇杷给他心脏那一下直接将他送回地府再死了一次似的。
他无声地抽气,觉得这下真的得死了。
八百年,没有任何鬼神妖兽伤到过他的心脏,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这么疼。
明明小枇杷只是握住拉扯了一下,也没有攥得很用力。
他却如同被抽掉了最坚硬的骨头,只想哀嚎着恳求她松手。
不能死,还不能死,他还没能在忘川等到阿枝……
“程邺大人,是你吧?”
有人把他翻了个面,一根细细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程邺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一棵眼熟的枇杷苗。
非礼他的“手”也不是手,是她的根须。
也就是说,她用脚踩他的脸。
“……”程邺觉得有点生气。
小枇杷不知道他在生气,喜滋滋地用小树枝卷起沉默拧巴的小石块,把他背在自己细细的主枝干上。
然后迈动根须开始“嘿咻嘿咻”跑。
程邺被她背起来了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我为何变成了石头?”
“这是何处?”
“我们不是被……”
“我们在莲生的回忆里,他的意识在此沉睡,”枇杷苗跋山涉水,穿过了一片菜地,“在这里咱们的形态不能自由选择。”
她宽慰着没有手脚一动不能动的程邺,“没关系的,就算程邺大人现在没有用,我也不会抛下您的。”
程邺:“……”拜谁所赐?
她鬼鬼祟祟从狗洞里挪进一处大杂院,隐藏在一丛茂盛的狗尾巴草里。
“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啪”一声鞭子抽响,一个彪形大汉举着烟杆子喊,“唱错了,再来。”
被打手心的是个漂亮丫头,程邺想。
谁知小枇杷道:“那是莲生,也是灵犀。”
沉默的石头看了一眼又一眼,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那漂亮小孩既是莲生又是灵犀。
小枇杷很骄傲:“灵犀很厉害的,我们的元神都被莲生吞下,只有她能跟莲生抢身体的控制权。”
元神被吞,身体被制成傀儡在外面扯他心脏,她瞧着还挺高兴。
程邺转念一想,野蛮的灵犀仙子是想夺舍,不失为一种自救方法。
不过按理说灵犀早就被吞了,怎么外面的莲生看上去一点影响也没有?
小枇杷给他解释:“因为这具身体里不止有莲生的意识,还有豺妖的元神在他体内共存。”
说来她也很不解,“豺妖似乎并不想夺舍他,只是偶尔替他掌握身体的行动。”
所以莲生是莲生,却不只是莲生。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
“错了!再来!”
黄泥围起来的破旧大杂院里,十来个穿短褂的半大孩子在扎马步,单一个清秀伶俐的小男孩被班主拎出来唱戏,唱得不好就挨手鞭。
直到两手都肿起来,再打就废了,班主才松口道:“吃饭去吧。”
此话一出,扎马步的孩子们都一哄而散,跑去半露天的厨房抢饭。
瘦弱的莲生站在最外圈,挤了两下没挤进去,索性坐在小马扎上撸大黄狗。
程邺找了一圈没找到另一块疑似鬼将的石头,他问:“宋昇呢?”
小枇杷用树叶掰正他的“脸”:“灵犀正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