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开,付临风坐在里面,朝他伸出一只手:“刚巧忙完,顺路来接你。”
莲生看了这只手一会儿,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他的手指纤细,骨架比女子的大一点,在付临风手中却依旧显得小巧。
这小巧的手在付清清死后还是头一回愿意搭上来。
付临风忍不住放缓声音,“今日晕倒,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
当然不。莲生只是在想,就是这只手啊,和他的一样,都是杀人犯的手,害死小姐的手。
他上车之后就抽回了手,两手缩在袖袍里掐树枝小人。
小枇杷不得不收回了那部分感知,因为莲生的爪子太长了,有一种要把皮肉戳破的错觉。
嗯,嗯?!爪子!
小枇杷拍着灵犀的胳膊,指着马车话都说不利索了:“灵犀,灵犀!他他他!”
灵犀一头雾水:“他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你们回月老庙去。”一阵阴风刮过,程邺悄无声息出现在马车的顶部。
宋昇站在灵犀身后,对着她的头顶吹鬼风,把人惹毛之后又躲到小枇杷这边:“我说真的,月老庙好歹有神像震慑,妖物不敢轻易踏足,你们待在那里最安全。”
灵犀不同意,她抱着手臂像个高傲的小孔雀:“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仙子,况且我有任务在身,必须跟上那个凡人。”
并不娇滴滴但是很废柴的小枇杷:“……我也去。”
宋昇和和气气劝她:“枇杷仙子,真的很危险,你本来就有伤在身,万一出个好歹……”
小枇杷拉灵犀的袖子,灵犀犹豫一下,“你变成个簪子,我把你簪头上,这样方便我打架。”
“……”这是对她实力的不认可!
小枇杷出离愤怒,小枇杷变成了发簪。
灵犀是谁的话都不会听的,用她的话讲,她是跟着马车到了付府,而不是跟着两个鬼将。
程邺立在付宅前,大门上挂着的红灯笼黯淡,守门小厮打着哈欠,看到马车来了之后赶紧揉揉脸清醒过来,搬着脚凳过去接人。
付临风先下来,抬手扶着莲生下车,这会儿他的手倒是白白净净,指甲修整的平平的。
簪子小枇杷发话:“他又恢复正常啦。”
引得程邺看过来,又被灵犀瞪回去。
府里走出来个老媪,身后带着两个高高壮壮的小厮,迎上来先对付临风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目光转向莲生,不冷不热地吩咐:“来了就下去准备吧,老夫人等着要听戏呢。”
付临风眉头一皱:“没请戏班子?”
未料到他会拦,老媪愣了一下,赶紧回道:“请是请了,想着莲生是最好的青衣,就……”
请了别的,独独不请能唱的青衣,就等莲生去唱。
付临风不悦:“那就换个曲目,莲生今日唱不了。”
老媪不敢与他争执,看莲生的目光藏了刀子。
“我去吧,”莲生突然开口,“能唱。”
他主动走到老媪那边,低着头不看付临风,“都准备好了,我就唱吧。”
老媪笑开花,觉得他识时务。付临风没有坚持,只问:“真能唱?”
不能唱又怎么样?只要搬出老夫人,这个孝顺的孙子总是会妥协的。
莲生心里感到一阵松快,虽然胃里还火辣辣不舒服,但他笑着肯定,“能唱。”
反正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唱了。
敲锣打鼓,好戏开场。
今日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日子,只是付临风他爹的小妾又给他添了个儿子。
妾室身份上不得台面,就只请了戏班子来家中,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戏台不用重新搭,自付清清死后,她居住的绣楼被搬空,给莲生准备的东西倒是都放在这里没动,包括她为莲生准备的戏台,就紧挨在绣楼旁边。
酒席摆在戏台下面,付家二房只有付临风和付绾绾两个是从正妻肚里爬出来的,付夫人第三胎没生下来,难产带着那孩子一起去了。
但付临风他爹养的姨娘不少,林林总总又生了五个孩子。
小孩子笑笑闹闹,一群女人围着付老夫人说巧话,一副阖家团圆的样子。
但在莲生看来,这一幕无比刺眼,这个清净的地方从没这么吵闹过,也不该这么吵闹。
鼓点敲响,画上浓妆的青衣迈着小步出场,裙带晃动,摇曳生姿。
在他彻底走进灯火下的前一刻,凡人看不见的黑影从他裙下分离出去,朝着其他地方去了。
程邺立刻追上去,宋昇则留下看着莲生,也保护两位仙子。
黑影游走于桌椅,纱帘,房屋的任何木质角落。窃窃的笑声在夜风里飘着,最开始是个男声,而后慢慢变得尖细,像个孩童,又在哭,在喊“程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