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他们绕回熟悉的路段,找到了昏迷过去的孙寡妇,脚腕上两个狰狞的黑洞,是被蛇给咬了。
南枝的眼睛一下子就蓄满了泪水,蹲在孙寡妇的身边小心地推她,喊她,孙寡妇没有反应。
“还好来找了,”程邺简单看了看伤,咬伤孙寡妇的蛇毒性不强,他紧急处理了一下,叫南枝守在孙寡妇身边,“你在这里别乱动啊,我跑下山叫人,很快就回来!”
“好。”南枝其实很害怕,她怕黑,怕孙寡妇死,怕程邺骗她,自己跑了再也不回来。
但是她只能相信,好像从长命锁从脖子上被扯下来那一刻,她只能被动地去做一切决定。
天色完全暗下来,今晚偏偏没有月亮,南枝听见狼嚎的,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紧紧依偎在孙寡妇身边,可她一直没有醒,不知道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
“咔嚓——”她听见有树枝断裂的声音,但是她睁大眼睛也不能看清是什么在靠近,没有光,恐惧就成倍增加。
漫长的恐慌过后,一道喊声解救了南枝。
有隐约的火光亮起,人声回荡在夜晚的山林,“南枝!”
“我在这里!”南枝大声回应,她听出是程邺的声音。
程邺带着人来了,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程父,大人们带来了草药,赶紧给孙寡妇处理伤口,再用简易的担架抬着人下山——说是不能乱背坏了孙寡妇清白名声。
南枝就没有这方面顾忌了,还是个小丫头呢。单程邺闲着,便叫他背着南枝下山。
“我跑得快,喊来了老村医的孙子,你娘不会有事的。”程邺的背尚单薄,但他脚步很稳,南枝勾着程邺的脖子,把眼泪抹在他肩膀上,小声地哭。
见自己的安慰反倒叫她哭了,程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声说要把今日猎到的那只野鸡送给她,“都是我不好,要是早点找到孙婶儿就好了,你别哭啦。”
南枝在他背上拱了拱,突然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哥哥”。
“哎呦,你,这么突然,咳咳。”这小动静可真好听,程邺不合时宜地耳朵一热。
但是他不知道,南枝其实是想魏熙了。
这一年,南枝拆下了绷带,她漂亮得跟画上的小仙女似的,程邺跟她说话都不敢看太久,怕自己不过脑子胡言乱语闹笑话,但是又很喜欢找她说话,带着她玩儿,不玩儿也行,就是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也是这一年,魏临光在晟帝新宠安贵人宫中当差,因为他长得好还识字,安贵人有意培养他做心腹,原本派给安贵人的大太监暗暗不满,一壶滚烫的热水往他脸上浇,毁容计谋没能得逞,不过魏临光那双修长如玉竹的手上,留下了一片狰狞不可褪去的疤。
不多久,那大太监因为偷窃贵人贴身衣物被悄悄处死了,魏临光成为安贵人身边的得力奴才。
入冬,流放去西北的“魏熙”,身死。
太子杨集登基时,扶月公主生母萧良娣已亡故,皇后亲生的公主年岁尚小,分不出太多精力教养她,于是将她养在太后宫中。
杨集不喜萧家,连带着杨婵不受待见,她过于活泼好动,行走坐卧总带着萧良娣教出来的洒脱从容。
要不是还没她父皇长得高,说不定能大大方方平视他,或者俯视他。
看上去不像姓杨的,就该是萧家女,杨集心想。
由此更加不喜,甚少过问杨婵的事。他都不关心,太后更不可能关心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是放任的态度,杨婵跟着萧家派来的师傅学武功,《女戒》的封皮底下包着兵书,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未曾察觉。
杨集登基十年,三宫六院嫔妃三千,竟无一人生出皇子,国祀求神占卜,龟甲裂,香烛断,神拒绝了帝王问卜。
钦天监面如菜色,顾不得皇帝还在身边,反复抛签,次次被拒,他一下子软了腿,“陛下……神已经不再眷佑大晟了……”
杨集面色不善,回去下旨重修诸神庙宇,塑金身,举国茹素,大赦天下。
这年魏临光十九岁,安贵人已经在他的帮助下晋升为安贵妃,不过因为她瞒着所有人与侍卫通奸,孕期与侍卫来往的信件被呈上了晟帝的御案,帝震怒,将其溺死,涟漪殿上下俱被牵连。
魏临光精心策划一朝尽毁,不得不另做筹谋。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枝十四岁了,孙寡妇病死,她又成了孤女,不过性子变了许多,和年轻时候的吴寡妇如出一辙的泼辣,浣纱的时候腰间都别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不是她太警惕,是孙寡妇在世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慢慢懂事的时候就发现孙寡妇的日子其实比吴寡妇更难过,吴寡妇尽情嬉笑怒骂,她却被暗地揩油都不敢声张。